四月末已是萬物復甦,草長鶯飛。換上舒適的春裝,一邊縫著小兒衣服,一邊坐在庭院里曬太陽。本來院子里種了幾株桃樹和杏樹,災荒後期家中無柴燒飯,連不常用的傢具都劈了,這些樹當然沒能倖免。心中暗道一聲可惜,否則現在正是桃花開時,若能嗅著桃花杏花香,多愜意啊。
狗兒蹲在地上自己玩耍,調皮地拔根草插到我發里,愣是要我承認這樣很好看。經過調養,他現在已經比剛來時健康許多。只是被餓得太久,身體落下病根,底子還是很弱,時不時會感冒發燒。幸好家中有個免費醫生,經常幫他診脈開方。
張媽過來抱走狗兒,她是我們收留的兩百多人中的一位。兒子被征,死在戰場。城門打開後發現男人也餓死了,四十多歲的張媽孤身一人,起了尋死的心,被羅什勸下,留在我們家中。
不用看顧狗兒,我便低頭對付手中的針線活。我的手藝當然很粗糙,可是卻不想讓其他人假手。不管做的再差,也是做媽的一番心意。撫摸一下仍不見隆起的肚子,輕聲說:寶寶,不準笑媽媽,聽到沒有?
大門被推開,人還未見,一陣爽朗的笑聲便傳到院中:「杜某聽聞公主有身,特來向法師與公主道喜。」
我放下針線簸籮,站起來迎接。一個高大魁梧的男人跨進門,對著我抱拳作揖,我連忙回禮。他身後跟著羅什,溫和地笑著,快走幾步到我身邊,扶我坐下。我一窘,現在才三個月不到,肚子都還是癟癟的,他就處處小心,把我當成熊貓一樣重點保護。
我坐下,拿眼神詢問。羅什會意,笑著解釋說:「今日在杜將軍府上商談請工匠建寺之事,跟杜將軍講起你有孕,將軍非要親自登門跟你道喜。」
「法師真是體貼,公主有福啊。」杜進朝我擠擠眼,連鬢的虯髯隨著笑微微顫動。
我有些臉紅,欠身笑道:「杜將軍莫要取笑了。」
我們一邊聊著家常,一邊走進客廳。入座後,再聊幾句,杜進問到:「法師,你可知姚秦國主遣使來邀你去長安講學?」
我們都一愣,羅什搖頭:「羅什不知。」
杜進誠懇地對羅什說:「法師學識淵博,卻在涼州無用武之地。姚萇雖非善主,但舉國奉佛,定能以國師之禮待法師。杜某不才,想懇請涼王放法師東去長安。法師覺得如何?」
我趕緊點頭,開心地應諾:「好啊。」
羅什按住我的手臂,對著杜進回禮:「多謝杜將軍美意。只是,羅什現在不可離開涼州。」
杜進驚詫:「這是為何?」
「拙荊有孕在身。她身弱,怎禁得起長路顛簸?」羅什對我的肚子看一眼,又思忖著苦笑,「何況,涼王不會放羅什走。」
「這……」杜進剛要說話,卻也不禁嘆口氣,「唉,涼王不尊佛法,卻扣住法師。法師輾轉無力,杜某於心不忍啊。」
羅什微笑:「杜將軍,羅什並非無所事事。涼州雖是佛法之荒漠,但羅什無懼從頭開始。」
迎上杜進略顯詫異的眼光,羅什清晰而自信地說:「這裡,反而是羅什新的起點。」
他緩緩站起,踱步到窗前看著姑臧的藍天。幾朵綿白的浮雲飄過,春風裡帶著醉人的淡淡暖意。
「羅什籌建天梯山大佛寺,得眾善男信女之力,初款已備,不日即可動工。若是建成,將一改涼州無正統佛寺之局面。羅什會勘定佛法經、律、論,以正中原大眾對佛法之謬解。假以時日,希翼這大佛寺可成為中原西垂之宗法本寺。」
「好!」杜進猛一拍掌,也站起身,對著羅什抱拳在胸,「法師心胸與大志,杜某佩服。法師若有所需,杜某定全力相助。」
「羅什,為何要放過這個機會?」杜進走後,我忍不住對他嘆氣。
他笑笑,絲毫不以為意:「你不是說,我們在涼州尚需待十六年么?」
「可是,這個機會……」
「既然時候未到,便不是機會。」他打斷我,手掌覆在我小腹上,輕聲說,「何況,你和孩子才是最重要的,不可有一點閃失。」
我仍是惋惜,剛要開口,一股熟悉的反胃又湧上喉嚨。羅什看我乾嘔,忙拉著我坐下,為我輕輕撫背。我的妊娠反應強烈,這些天一直都吃不下,每天要嘔吐好幾次。加上頭暈乏力,不能聞油煙和異味,人反而更瘦了。
「唉,這孩子,為何要這般折磨母親。」他心疼地掏出帕子為我擦嘴,「艾晴,苦了你了,羅什什麼都無法幫你……」
我還是難受,聽到他這麼說,又覺得好笑。「我沒事的,這是每個母親都要經歷的過程,滿三個月便自然消失。」
圈住他的腰,靠上去摩挲,極力壓制胃裡的翻湧,笑著說:「你怎麼會無法幫我呢?有你在一旁,這些苦也是甜蜜。」
從知道我懷孕,他便不讓我做任何事情,每天極盡小心地呵護。親自為我煮安胎藥,喂我喝葯,簡直把我寵上了天。每天沉溺在他的溫柔包圍中,心中塞滿幸福,這點身體上的不舒服又算得了什麼呢?
他把我摟進懷,輕柔地吻著我的額頭。暖暖的春風撲進屋,空氣中飄著淡淡花香。滿足地深吸一口氣,感慨一聲,春天真好……
到了五月,纏繞我許久的噁心反胃消失,我突然胃口大增,飯量比以前增加一倍。原本瘦弱的身體變得豐盈了一些。只是每天吃補藥,臉色依舊蒼白,這讓羅什擔心不已。不過我最開心的是:扁平的肚子終於有凸出的跡象了。
每過十天,蒙遜就會帶著潘征來診斷。羅什一直在旁虛心請教,我知道他在擔心我的血虛徵兆。平常他也每天給我把脈,鑽研醫書。每次潘征來之前,我都努力拍自己的臉,把臉色拍得紅潤些。他問我是否還有流鼻血,我也都說沒有。
潘征仍然無法斷定我是否得了血虛,只是給我開溫和的補藥,調養身體。心裡苦笑,血虛,應該就是現代所說的白血病吧,就算在現代也是棘手的病。我上次回去,已經查出輻射超標。才吃藥調理了九個月就再次穿越,怎可能不受絲毫影響?
我不怕自己得病,這是我違逆時空與古人相戀必須要付的代價。可是我擔心會影響到腹中的胎兒。這個時代沒有B超,我只能向上天祈求:佛祖,求你保護我的孩子,讓它健健康康地出世吧。任何病痛,我來承擔。
潘征每次來,蒙遜都會跟來。卻一直沉著臉,看不出情緒波動。我不知道他現在是否還想取我性命,可是又覺得不像。潘征的診費不會低,卻無須我們出一文錢。蒙遜,他是要我活么?他到底在想什麼?嘆口氣,繼續縫手中寶寶的尿布。他這樣的人,我豈能看得透?還是顧著我肚裡的孩子要緊。
「艾晴,你幹什麼?」
我苦著臉,已經盡量放輕聲音,還是被他發現。他睡眠時真是太警醒了。
「沒什麼,就是……」我在黑暗中找鞋,不好意思地告訴他,「我實在餓得受不了了,去煮點東西吃,你繼續睡吧。」
他把我拉回床上,按我躺上枕頭:「你等著,我去給你煮麵。」
火石啪啪響,油燈點亮,他披衣下床。
「可是,你會么?」我疑惑地問,讓他做吃的,總有種不太好的感覺。
想想還是起身:「我去叫張媽吧。」
「不用。深更半夜何必擾人睡夢?不過煮麵而已,為夫可以的。」他把我重新按回,在我腦門上輕敲,「你乖乖等著,不許跟來。」
「那,你記得先放水,不用太多。水開了之後再放進麵條。不要煮太久,否則會爛。還有,麵條在廚房柜子第一格抽屜里。一把面就足夠。」我喊住打開房門的他,再細細叮囑,「還有,鹽放四分之一湯勺的量就可以。」
「知道了。」他溫和地笑笑,無奈地搖頭嘆氣。如果他熟悉現代辭彙,肯定要說我「唐僧」了。
其實還是不太放心,想去廚房幫他,不過他肯定會趕我回來休息。坐在床上等,肚子咕咕叫了好久,久到我已經忘了要吃東西一頭滑下夢周公時,才被他輕輕叫醒。
他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面,將筷子遞到我手裡。我沒接,看著他哈哈大笑起來。他的鼻子和臉上有好幾塊黑,眼睛有點紅腫,睫毛上還粘著炭灰,清俊脫俗的容貌頓添了幾分滑稽。我用袖子給他擦臉,腦中浮現出他手忙腳亂地添柴吹火,一副狼狽的場景。不禁又好笑,又感動。
他臉一紅,用筷子夾起面送到我嘴邊:「快趁熱吃吧。」
我笑著吃了一口。他緊盯著我,有點緊張:「如何?」
淡而無味,除了白水煮,連蔥花都沒有。我再吃了一大口,抬眼看他,滿足地感喟:「比我生日那天吃的面,還要好吃。」
他噓出一口氣,窘困地說:「這是第三鍋了……第一鍋煮爛了,第二鍋太咸,第三鍋總算可以入口。」
我接過碗,大口大口地吃起來,這可是他平生第一次煮東西,怎能浪費?他幫我擦嘴角,低低輕語:「莫要吃得那麼急。你啊,無須安慰我。這面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