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涼州歲月 七十一 第一次爭執

我背著糧,從蒙遜家出來。大年初八,雪已不再下,融雪滴滴答答沿著屋檐滴落。我看看難得轉出一抹亮色的天,心想這難熬的冬天應該快過了吧?看到呼延平在大門口如常站著,噓出心中憋悶,抬腳向他走去。

從巷角里轉出一個瘦高身影,修長挺拔的身姿卻讓我僵住,全身血液頓時凝固。看向呼延平,他無奈地對我搖了搖頭:「夫人,法師早已起疑……」

我苦笑,早該料到的。呼延平怎麼抵擋得住羅什的盤問?將糧交給呼延平,讓他先回家,再手足無措地面對羅什。他將我帶到一個無人的巷尾,仔細盯著我的眼,勘透人心的目光讓我頭皮發麻。

「沮渠蒙遜為何給你糧?」他臉色有些青,聲音嚴厲。

我一陣心虛,說出來的話不自主地結巴:「這個……是他請我當西席……」

「哦?為誰講課?沮渠蒙遜只有一個不足一歲的兒子。」

他犀利地看我,劈頭又是一個問題:「你教蒙遜什麼?」

「教……教史……」

「他早已熟讀經史,還需你來教么?」他打斷我,語氣逼人,「艾晴,你是不是告訴蒙遜他的未來,用以換取糧食?」

「我——」

他又急又惱,眉頭緊蹙,聲音抬高:「你忘了我說過的么?這些梟雄若知道你能預言未來,會想方設法控制你,利用你,到時你的處境便危險了。」

我暗自搖頭。居然忘了,撒謊在他面前根本行不通,說了實話我自己也能輕鬆一些。吸口氣說:「我沒有告訴他未來。我只是教他最感興趣的君王之術。」

「君王之術?」清俊的眉皺得更緊,銳利目光射向我,「沮渠蒙遜這樣的人,仁義道德怎是他所喜?」

「是,他的確不喜歡。」

我抬眼對視上他,心情反而平靜下來,酸楚地說:「所以我教給他的,是一千年後一個叫馬基雅維里的人寫的《君主論》。其中心思想便是權力高於道德。為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操弄權術,重視實效,相信結果能替手段辯護。」

「艾晴!」他張嘴驚呼,警覺地看一看周圍,壓低聲音責備,「你怎可以告訴他這些?他本就有野心,聽了你所講,會更變本加厲啊。」

「我知道,我知道我在助長一個梟雄的誕生。」

我迎上羅什澄澈的雙眸,凄清一笑:「你想知道我每天都在給蒙遜講什麼么?」

昂頭看天,天際的一抹亮色,似在漸漸轉暗。無奈地垂下沉重的頭,從沒有此刻那麼痛恨冬日的漫長。

「為達目的,可以偶爾使用惡劣手段。但其後絕不可再用。應審度自己必須從事的一切損害,並且要畢其功於一役,使自己不需要每時每刻不斷重複這些罪行。這樣一來,由於沒有重複這些罪行,君主便能使民心重新安定,並施惠贏得民心。」

我喃喃背出今日教授的內容:君主如何做惡。在講的時候,蒙遜的鷹眼不住閃爍,難掩興奮之色。這個章節,對足了他的胃口。

十一年後,河西鮮卑禿髮烏孤自立,呂光派蒙遜伯父羅仇平叛,卻打了敗仗,呂光一怒之下殺死羅仇。蒙遜帶著伯父的靈柩回盧水老家,對著親族哭訴呂光的荒虐無道。他揭竿而起,十天就聚集了上萬族人,但畢竟勢力還弱。蒙遜堂兄男成圍攻建康城,與那時已被封為建康太守的段業相持不下。男成策反段業,擁立段業為王。於是段業打開城門,成為北涼第一位國主。

本來在那個時候,蒙遜無論從哪方面來說,都無法跟族中威望更高的男成相比。段業本就不足為患,蒙遜要上位,第一個要除的,便是自己的兄長男成。於是蒙遜鋌而走險,以毒辣的計謀反間。先約男成祭告蘭門山,又向段業告發男成欲反。男成若來請求祭告蘭門山,便是他要反的證明。段業果真上當,殺了男成。此後,段業死於蒙遜之手,才知蒙遜的狡詐。

他聽著這段如何作惡的話,不住閉目搖頭。再睜開眼時,俊眉緊擰,痛心疾首:「艾晴,這般罪孽之書,你怎可教與蒙遜那種人!你跟我說過,他日後會賣兄稱王。可是,他很可能就是聽了你的話日後才有這些舉動。這殺戮和罪孽里竟然有你的原因,這是在造業啊!」

咬一咬嘴唇,迎面對上他震驚的淺灰瞳仁,凄涼地說:「我知道。但我不會為自己辯護,說歷史本來就是這樣發展。我也不會拿著要讓你們活下去的理由給自己找借口。你不必為吃下去的那些糧食內疚,也無須像伯夷叔齊一樣『不食周粟』,一切後果我自己來擔……」

「艾晴!」他把我摟住,用手捂住我的唇。他的手冰冷,指節處長滿青紫的凍瘡,在寒風中皺起灰色的細紋。

他心疼地嘆息,不忍再責備,眼裡流露著不舍,柔聲在我耳邊低語:「從明日起,別再去了……」

我仍被他捂住嘴,緊盯著他的雙眼,緩緩搖一搖頭。他放下手,不置信地看著我。

「羅什,我明天,後天,大後天,都會去。因為,這是我唯一可以幫到你的。我們現在已經幾無財產可賣了……」

猛吸一口氣,不顧噴涌的淚水看向他,嘴角顫抖著說出我一直憋在心裡的話:「羅什,你可想過,為什麼我們每天吃不飽?為什麼我要向蒙遜兜售你不認可的君王之術?」

我喘著粗氣,嗓子隱隱作痛。哽咽著低喊:「因為我們收留了兩百多人,我們要把自己的食物掰成兩百份!沒有他們,我們本來完全可以衣食無憂,安然渡過這個冬天。」

豆大的淚聚積在他深陷的眼窩中,眼裡閃爍著灼人的晶光。扶上我的雙肩,顫動著低沉的聲音,一字一字地慢慢問出:「艾晴,你可後悔?」

一滴冰冷的雪水沿著屋脊滴到我脖子上,涼意滲透肌膚,直抵心房。聲音不由自主又抬高了,近乎宣洩般地喊:「若我不是你的妻,我絕對沒有勇氣收留他們!羅什,我從來都比你自私。我的時代教給我的,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沒有你那麼偉大,在自己都吃不飽穿不暖時還想著救毫不相干的人!我之所有這麼做,不是因為我有什麼善良的心。平常時候有,但面臨挨餓時,我想的還是我自己。」

咬著嘴角,讓痛給我注入一份清醒。掙開他扶住我雙肩的手,與他拉開一些距離,涼薄地咧嘴笑出聲:「是不是很吃驚?你衝破層層艱難一心要廝守的妻,竟也有這麼自私的一面,這麼可怕的想法。」

揮開他欲伸過來的手,後退一步,聲音已近乎咆哮:「餓得最難受的日子裡,我心裡怨過你,為何要收留他們?可是埋怨歸埋怨,家中兩百多人,難道現在把他們趕出去不成?走出那扇門,他們就是死路一條。可是他們不走,難道我們要跟他們一起餓死么?」

凌厲的寒風捲起路邊的垃圾,盤旋著掃過我們身邊。天邊好不容易出現的一抹亮色被陰雲遮蔽,又回覆到憋悶的沉霾。巷子里只有我一個人嘶叫著,發泄著,在空空的灰色青磚牆上盪出悲戚的迴響。

「我一直在幫你,從不在你面前抱怨,是因為我愛你。愛到寧願與你一起受餓,也不願回去我自己的時代。是你要收留那麼多人,是你要讓他們都活下去。好,那就用我的一切手段來幫你達到這個目的。我也是馬基雅維里的信徒,為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我的目的,就是活下去!改變歷史又怎樣?你接受與否又怎樣?這些都無法阻止我要自己活下去,我要你活下去的心。」

「艾晴,你……」

不忍看他眼裡聚積的傷痛與莫大的震驚,狠起心腸轉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一段路,身後響起沙沙的腳步聲。知道是他,咬著嘴角走得更快。他一直跟在我身後,沒有言語。聲聲沉重的腳步,如同重鎚,一下下擊著我顫抖的心坎。淚水滑落,狠命擦去。大口大口深吸著冷冽的空氣,這個時候,就讓我任性一回。再不發泄出來,我快撐不下去了。我到底還能熬多久……

我們就這樣沉默著回去。晚上他像往常一樣抱住我,卻依舊沉默著。第二天到了時間,他讓弟子們出去乞食,自己一直卻不走,守在家中,沉默地望看我。我走出大門,也能感覺出身後那道灼人的哀傷目光,如劍一般片片割著我的心。我深吸一口氣,緊咬嘴唇,強忍住不回頭。

那天呼延平背著兩斗糧護送我一起回來。羅什一日沒有出去,依舊無語,沉痛的眸光默默盯著我。我們,依舊沉默著。家裡人也看出我們的異樣,都不敢多說話,大家早早地天一黑便睡覺了。

睡之前為他受傷的手塗藥膏。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湊近看他的傷勢。已經癒合得差不多了,再堅持塗幾天葯,應該就沒事。抬頭看到他怔怔的眼光在我身上流連,嘴唇一張,似乎想要說什麼。我偏開頭,放下他的手,轉身向床走去。躺進被子,臉朝牆壁,縮在角落。

他上了床,在我身邊躺下,與往常一樣伸手摟住我。我背對他,任由他這樣摟著。就算不說,我們也知道對方沒有睡著。已經近三十個小時沒說話了,這是我們之間第一次如此大的衝突,因為價值觀上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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