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涼州歲月 六十六 西涼國主

羅什站在不遠處,僧衣迭迭,清雅淡定。沮渠蒙遜回頭看看我,再看看羅什,眉頭攏住,一臉驚訝。我乘著他失神,掙脫他的手臂,快步走到羅什身後。

蒙遜大張著嘴,有些語結:「法師乃化外之人,居然學俗子娶妻……」

羅什對著他雙手合十,微微鞠躬:「明心見性,然後五蘊皆成佛性。欲界諸行為緣所生,羅什與妻,便是因緣之果。」

蒙遜嗤笑,滿眼不屑:「以因緣二字,便可沉湎幻化世界,法師何以服眾?」

羅什璀然一笑,朗聲道:「直照空有,行空不證,涉有不著,故名方便。萬事萬物皆有因緣,真空俗有兩面,無不是萬物之本來性相。只要洞察諸法空和諸法有,便能居五塵而不染,處眾穢而常凈。入生死而無所謂,於諸榮辱心無憂喜。」

蒙遜面無表情的臉上有些許動容,沉思片刻,又對我瞥來意味深長的一眼,微微頜首:「入生死而無所謂,於諸榮辱心無憂喜。法師果然是睿智之人,難怪能出塵入世而保持佛心,蒙遜受教了。」

我心中一動,蒙遜果然是熟讀文史,心思機敏,跟其他單靠蠻力的匈奴人不是同一檔次。難怪男成、段業,還有呂光都忌憚他。

羅什再寒暄幾句,便與蒙遜告辭。蒙遜一直轉著犀利的眼珠看我,那種探究的眼神讓我很不舒服。羅什帶著我回到住處,看見周圍無人後便沉著臉說:「艾晴,莫要再去招惹這樣的男子。」

「我沒有啊……」有些委屈,兩次都不是我去招惹的。蒙遜也只是演戲,碰巧對象是我而已。

他的臉色依舊不太好看,想到他應該看到了蒙遜故意裝樣子親吻我的那一幕,心裡惴惴:「嗯,羅什,你看到的不是你想像的那樣。我跟他沒有任何……」

「艾晴!」他柔聲打斷我,「你是我妻,怎會不信任你?」

心裡真沒底,咕噥著:「那你還板著臉……」

他滿臉倦色地坐下,伸手拿茶壺:「艾晴,呂光不肯開倉放糧。」

原來是為這事煩惱。噓口氣,幫他倒茶:「為什麼?他不知道流民飢餓,逼急了便會動亂,於他有何益處?」

「他當然知道。」他重重吐出一口氣,眉頭攏起,鬱悶地說,「酒泉太守宋皓,南郡太守索泮,西平太守康寧,還有先前逃脫的王穆,均已反。呂光稱王不到兩月,便叛亂四起,他要留著糧打仗。河西鮮卑禿髮部,盧水匈奴沮渠部,帶領幾萬部族前來投奔,條件之一也是要糧。呂光為了招撫這兩部,已答應撥糧。流民在他眼裡,根本無暇顧及。」

看他愁容滿面,鬱結於胸。依他的脾氣,今天朝堂之上肯定又跟呂光發生爭執。溫柔地為他按摩太陽穴,輕聲說:「呂光不給糧,我們就自己解決吧。先用我們自己的財物抵擋一陣,然後想辦法讓城中大戶捐糧賑災。」

他點頭,回身望著我:「明日我便去說服文武官員,讓他們捐錢。」

握住我的手,眼光灼灼:「艾晴,不要讓一個災民餓死。」

我呆住,這不可能。可是……

我依舊點點頭,心情瞬間變得沉重。

那個破廟經過收拾,成了我的臨時賑災點。每天呼延平和段娉婷都來幫忙,呼延平組織了十幾個男人,用以維持秩序。他當過小頭目,管理工作做的井井有條。小慕容超也很喜歡黏著我,幫我一起給災民派發食物。空閑時他最喜歡跟我玩剪刀石頭布,纏著讓我講秦末劉邦項羽的故事。那首《親親我的寶貝》,作為我的保留曲目,又一次發揮了作用。

發覺自己還真是有小孩緣,可能是我不擺大人架子,有層出不窮的遊戲逗他們玩吧。慕容超現在雖然才三歲,卻經歷過太多流亡的苦難,臉上神情比弗沙提婆的兒子求思老成許多。不過終究只是個孩子,玩起來還是很瘋。而比他大五歲的呼延靜卻人如其名,靦腆安靜,每天靜靜地看著慕容超跟我玩,很少參與。

糧食是剛開始一天派一次,每人領一個饅頭。幾天後發現化錢如流水,為了節約,我只能買更便宜的小米和高粱自己做,在破廟裡讓段娉婷帶著幾個女人熬小米粥和高粱糊糊,加入菜葉和鹽巴。當然不好吃,僅能果腹。我的目標,便是不讓一個人餓死。

可是,我越來越擔心,不知道要用我們自己的財物抵擋到什麼時候。隨著冬天到來,災民越來越多,粗略估計總在上萬。幸好羅什勸服了一些達官貴人捐錢,數目雖然不多,總還能拖一陣。可是,現在還沒有一個強有力的支持者,所以我想到了一個人。與羅什商量後,我走進了城裡最氣派的大門。

牆上的水墨山水,細緻的屏風,精雕的桌椅,整個大廳布置得十分雅緻,不愧為涼州第一大戶。我注意到他家裡已經出現桌椅。本來這個時代與漢代一樣,是席地而坐。但涼州地處中原最西北,受西域影響,桌、椅、凳這些高型坐具已經開始流行。

正在以專業眼光打量,看到一個儒雅的中年男子跨進屋,眼光敏銳地掃視我,微微作揖:「在下便是李暠,這位夫人便是名滿西域的大法師鳩摩羅什之妻么?不知找在下何事?」

他的聲音沉穩,衣著考究,唇上留著精心梳理的髭鬚。眉庭開闊,盡顯英武之氣,舉手投足間卻是雅量十足。此時的他跟羅什年紀一樣,仍然保持著很好的身材,看得出平日定是勤習武藝。

「妾身不請自來,萬望李公子原諒妾身的莽撞。」我盈盈一拜,開門見山地告訴他,「妾身特為賑災一事來此與李公子相商。」

他沒立刻回答,先請我坐下,讓僕人上茶。慢慢抿一口,然後看向我:「法師與夫人連日來以一己之財力設施粥點,姑臧城內到處流傳法師之德。李某自然有所耳聞,心中欽佩至極。在下略有薄財,也願為流亡百姓盡心。只是一己之力,終是杯水車薪。而涼王平叛不暇,李某此舉無人賞識啊……」

看他頓住,又抿口茶,我即刻明白。賑災對他來說,是政治資本,他是個典型的商人兼政治家,要看成本與回報之比。我笑一笑,緩緩說道:「若是妾身沒記錯,李公子可是漢代令匈奴聞風喪膽的飛將軍李廣之後?」

我知道他不光有個名垂千古的祖先——李廣。他的祖父是前涼張軌的將軍、侯爵。父親也很有名望,可惜死得早,李暠是遺腹子。不過這些與他的後人相比,也不算什麼。因為他的後人,兩百年後,將開創中國歷史上最恢宏的盛世——大唐!(註:李唐建立者李淵自稱為李暠七世孫,到底是不是,學術界仍有爭議)

提起祖先,他露出一絲自豪的微笑:「在下確系飛將軍李廣十六世孫。先祖在漢初奉命到隴西征討羌人,不幸戰死。後世前來奔喪,將先祖葬於隴西,並遷全家於此。已歷四百餘年。」

我點頭,正色道:「李廣將軍一生征戰卻不得志,終不得封侯。年六十兵敗,因不能復對刀筆之吏而自刎,實在令人扼腕。只是……」

我停頓下來,引得他有些好奇,對我抱拳:「李某願聞夫人高見。」

「妾身冒犯,萬望李公子恕妾身直言。」我欠身一鞠。

看他臉色並無不妥,繼續說:「李廣將軍愛兵如子,身先士卒,兵士甘效死力,故而軍中威德甚高。可惜自負其才,不講謀略,一人神勇,卻非統帥之能。心胸狹窄,公報私仇。又喜歡鋌而走險,雖能立奇功,卻也易招至大敗。而最致命的,乃是不聽調令,不為上司所喜,更與衛青甚至武帝處惡。李廣難封,固然是命運作弄,卻也是自身之過啊。」

我一邊說,一邊觀察。他終於忍不住了,沉下臉,想說什麼,又頓住。再喝口茶,不一會兒面色便恢複如常,微微頜首:「夫人見解深刻,李某受教了。」

心下讚歎,果然是個能成就大事的人,輕易不動聲色,城府很深。而且器量極大,能屈能伸。史書記載他文武雙全,喜好結交名士。性格沈敏寬和,年輕時便被人一致看好會有所作為。這樣的人,在前秦還有呂光統治時期,一直蹉跎青春,鬱郁不得志,必定是件痛苦的事。

「李公子不為妾身一番胡言亂語動怒,這般肚量,難怪李公子早負盛名,只是可惜了……」

我斜眼看看他。對這樣有雄心又有城府的人,我不能像對待段業一樣,用讖緯就可以矇混過關。要讓他心甘情願地拿錢出來賑災,必得分析利益,用民心所向以及日後的歷史發展來打動他。

「哦?可惜什麼呢?」他挑眉,語氣依舊沉穩。

我微微一笑,朗聲說:「李廣將軍一生令人扼腕,但若李公子能吸取乃祖之過,自可更勝一籌。李公子心思機敏,雄才大略,若是張氏前涼仍在,李公子出身名門,必會如令祖父一般,封候進爵。可惜呂氏乘大秦混亂,相機行事,佔得涼州。李家未曾對呂氏做過一絲貢獻,呂氏父子自然不會將李家納入心腹。『學得文武藝,貨與帝王家』,本是好男兒之志。只是……」

我故意停頓住,慢悠悠喝一口茶。此刻的他再也按捺不住,身子前傾,誠懇地說:「請夫人不吝賜教。」

我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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