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不用去參加法會,當然就不用那麼早起來。我現在都是睡到自然醒,梳洗完吃過早飯就上街。別以為我是去逛街了,我可是實地考察來著。兩千年前的古城啊,雖然規模不夠大人口不夠密集人民不夠富裕,好歹是我來古代後的第一個城市,先拿它練手了。
我的包里放著素描本和簡易工具,軟尺記號筆,小鏟子等等。我先丈量城牆,夯土層的厚度,城門位置,畫平面圖和立面圖。正忙活著,突然發現身後立著一群人,舉著矛對準我。我手一抖,皮尺滾落,拖出長長一條線。
我被丟進監獄了,罪名是漢人細作。有見過我這麼明目張胆的姦細么?我急急調動所有學過的吐火羅語申辯,說自己是大法師丘莫若吉波的朋友,你們的王和王后我昨天還見過,還參加了國王賞賜的國宴呢。我堅持讓他們去找丘莫若吉波,可是被關了N個小時也沒人來保釋我。唉,我的科學調查啊,只能在監獄裡繼續了。
所以當丘莫若吉波心急如焚地出現在獄中時,他看到的是一個在艱苦環境下依然不放棄本行業拿著軟尺在有限的範圍內測量兢兢業業地畫監獄的平面圖和立面圖的我。
跟著丘莫若吉波走出監獄時天已偏暗,這個時候是他做晚課的時間吧,結果跑過來贖我了,我有點內疚。他對人介紹我是他的漢師,一下子所有人都對我極恭敬,讓我狐假虎威了一把。
晚上他當然有問我為啥會有細作才有的舉動。我早就準備好的說辭是:還記得我的理想么?為了能留下一本可以流傳後世的史書,為了我們的後人能了解曾經的西域輝煌,我要收集一切相關資料。在我口若懸河喋喋不休中他無可奈何地說他會跟國王解釋的,叮囑我注意點。
以後幾天我在家窩著,修改圖紙,強化吐火羅文。五天後終於憋不住了,我小心奕奕地上街,注意自己的言行,等觀察完畢回來後再畫圖。沒那麼精確也沒辦法了,誰叫我實在不想再畫監獄圖呢。
就這麼又過了十幾天,我的圖也畫了不少了。一天晚上講課,發現他不像以往那麼認真,似乎有什麼心思,老是會走神。問他,他告訴我第二天與人相約論戰,所以有些心神不定。我問他論什麼,他說題目是要明天現場才知道。我又問他是什麼人,他說是個很有名的論師,論遍西域各國無敵手,名震諸國。此人認為世界上沒有任何人能辯論勝過他,敲擊王鼓,揚言若有人能辯過他,便割頭謝罪。
「你想去么?」他有點猶豫,可能是我在他講經時表現實在太不好了。
我急忙點頭:「我去,打死我也要去!」
這麼熱鬧的比賽,這麼代價高昂的懲罰,這麼牛這麼狂的論師,錯過了豈不可惜?「哎,知道哪裡有開賭的?賠率是多少?對開還是四六?」
他臉一黑,我趕緊剎住。
為了讓他有更多精神應付明天的論戰,我早早下了課。看他臨走時都還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我喊住他,舉著右掌伸到他面前:「還記得么?GIVEMEFIVE。」
他愣住,一時沒反應過來。
「快點啊!」我揮揮掌示意,他終於明白過來,也同樣伸出手掌。
重重地跟他擊掌,氣勢洶洶地大喊:「GIVEMEFIVE,勝利必屬小法師!」
收回手時齜牙咧嘴,擊得太用力,手心發紅了。他攤開右掌,也有些紅印。卻開懷地笑了,眉間愁雲盡散。對著我肯定地點點頭,恢複了一貫的從容。這是他今天晚上第一次笑,這個自信的笑容照得滿室生輝,光彩溢轉間,暖意融融。
第二天一早我居然沒睡懶覺,早早就等在門口了。
這次辯論會在王宮大殿舉行,我是第三次進來了,前兩次當然是跟著那對高貴神秘的母子倆參加宴會。所以這次已經過了新鮮感,反正圖也畫了,名字也都命完了。這宮殿也就這麼回事,規模不大,建築一般,裝飾簡單。
不過,這次的場面還真是大。能坐下的除了辯論雙方外,就只有國王和王后。其餘人等都得站著,將大殿擠得水泄不通。
我知道辯論是早期宗派爭奪民眾的主要方式。在印度,辨經非常慘烈,失敗者往往就會銷聲匿跡。有的人會割掉自己的舌頭,有的人甚至不惜自殺。輕一點的,必須改換門庭,拜勝者為師。而勝利者則會一戰成名,萬眾矚目。結果當然是信徒雲集,得到國王的尊崇和大量的布施,成為一代宗師。玄奘在西域和印度就贏過好幾場辨論,名聲大振。所以這場辯論,對於年少的丘莫若吉波來說,至關重要,難怪一貫鎮定的他昨夜也會緊張。
主角登場了。紅方是我們身披褐紅色僧衣玉樹臨風風度翩翩翩翩少年年少有為的丘莫若吉波大法師,藍方是身著淺藍絨衣和尚不像和尚道士不像道士的中年大叔。這這這,年齡差距還不是一般的大啊。估計藍方也這麼想,因為大叔正拿鼻孔瞧著眼前雖然個子很高卻身形單薄的少年。
兩人同時領到了一塊小木片,看了看,分別進入沉思狀。五分鐘後,鼓敲響了。只見兩人迅速開始向對方發問,不過好像丘莫若吉波佔了先機。年輕就是好,反應靈敏。兩人語速都相當快,你講一句對方馬上接一句。下面的人都支著耳朵屏聲靜氣,時不時露出「哦!」恍然大悟的表情和「嗯?」不知所云的表情。
我會注意到場外觀眾完全是因為我再一次聽不懂。他們一開口我就知道自己聽不懂了,又是用梵文。於是只能觀察表情的我,只好在腦中搜索有關辯經的歷史背景。
辯經在現代的中原地區,日韓及其他東南亞地區的佛寺已經完全見不到了,而印度的佛教早已衰敗,只有在藏傳佛教里還保留了辯經的傳統,我在拉薩色拉寺,哲蚌寺都看到過。每天下午三點到四點,有專門的露天辯經場。其他寺廟的喇嘛都有組織地去,辯完了還要記錄辯論結果。
不像我們平常所知道的辯論賽,辯經是一種群體活動。幾百個喇嘛一起擁進露天的辯論場,兩到四個人一組,一人主攻其餘人守。攻方每發問一次,就動作誇張地拍手拉開李小龍的起首式,兼帶拉僧袍,甩佛珠,跺腳,表情猙獰。守方一般都團坐地上,神情激烈地抬手回應。整個辯經場充斥著叭叭叭的拍手聲,翻飛的紅色喇嘛衫和喧雜的人聲。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我當然聽不懂藏文,只是轉來轉去看他們豐富的肢體語言和表情。
眼下雖然只有兩人,也沒有拍手造勢,可是臉部表情依舊很豐富。只見紅方越斗越勇,身體越來越向前傾,聲音越來越響亮,而藍方越來越蔫,身體越來越癟,聲音越來越輕,最後臉色發青,眼神迷離,額頭滲出涔涔汗珠,撲倒在地向丘莫若吉波做投降狀。
人群發出一陣歡呼,國王和王后也激動地站起來向丘莫若吉波敬禮。國王又一拍手,進來幾十個宮人,抬著大箱小箱的東西,毫無疑問,是給勝方的獎品。哇,我對這小傢伙的景仰簡直就是如滔滔江水綿綿不絕,居然在十三歲時打敗比自己年長三十多歲的人,長大了還得了?
那天論戰結束後,他沒有繼續講經,而是在眾人簇擁下走到宮外。一頭裝飾著華美寶座的大象早已等在外面,他坐上大象,由國王在前面步行帶路,在城裡巡遊。國王本人大聲宣布丘莫若吉波大師的勝利,所到之處,到處都是歡呼的人群,向他拋灑鮮花。這樣巡遊了一個下午,將城內的大街小巷走了個遍。那一天,象背上的他,真是風光無限,年少得意,比21世紀的偶像明星還受追捧。而他素來安靜淡然的臉上,在那一天里,滿足的笑總在嘴角掛了又掛,直到晚上走進我房間。
等他在我面前坐定,趕緊迫不及待地問:「你跟他辯的是什麼?」
「『有』和『無』。」
哦,就是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他論『有』,你論『無』?」
見他點頭,我又問:「那你怎麼贏的?」
他想了想說:「很難一言道盡。」撓撓光腦門,「我不說有或無,而是先設『假有』。既是『假有』,便不再是無。有無雙道,不落兩邊。」
我暈,有啊無啊的,繞死我了。「那他同意你的假設了?」
「正是。我便再問,水中月是有是無。他不能妄言,自然稱無。既然眼見為無,世間萬物不過如水中月般是幻影,『假有』便是非有非無,難道不是一切死寂相么?」
「那有沒有『有』的東西啊?」死小孩,就這樣把個大叔繞倒了。他的理論,放到現代可以叫「人的主觀世界虛妄論」。
「世界萬物皆虛,唯有Nirvana永恆。」
「Nirvana是啥東東?」又掉梵文,我氣急之下把現代辭彙搬出來了。
「嗯,便是經過修道,能夠徹底斷除煩惱,具備一切功德,超脫生死輪迴,入不生不滅。」
他眼睛又開始對我放光:「艾晴,你定能知如何用漢語解意,是不是?」
我翻翻白眼:「佛語里可以叫滅度、寂滅、解脫、圓寂、涅槃,總而言之,就是死唄。」
他拍掌稱道:「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