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歲月靜好

有的時候寬容不是為了別人,而是為了自己。

苒苒接到邵明澤電話的時候已經在醫院門口上了計程車,聽到他著急地在電話里問她在哪裡,便很平靜地告訴他:「明澤,我自己的身體我很清楚。我腸胃一直不好,就是一著急胃出血了,沒事,謝謝你的照顧。」

邵明澤的聲音依舊緊張,追問:「苒苒,你在哪裡?你要去做什麼?」

苒苒默了默,這才輕聲說:「我要去哪裡你清楚。放心吧,我沒事,只是想去問一問他。不管事情的真相多麼難堪,我總得去面對。」

邵明澤望了望手中已經掛掉的電話,鐵青著臉在病房裡轉了幾圈,最後還是撥了陳洛的電話,寒聲說:「她都知道了。」

電話那頭久久沒有動靜。邵明澤皺了皺眉頭,正欲再說時,就聽得陳洛晦澀的聲音從電話里傳出來:「我知道了。」

電話另一邊的陳洛神情有些恍惚,抬眼茫然地看了看對面坐著的中年婦女。

中年婦女臉上露出擔憂,忍不住問他:「陳助理,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

陳洛的神智稍稍清醒了,淡淡地彎了彎嘴角,露出習慣性的微笑:「我沒事,我們接著說剛才的事情。」他掏出一張銀行卡在桌面上給中年婦女推了過去,溫聲說,「宋嫂,這裡是一百萬,一部分是辰辰這幾年的生活費和教育經費,剩下的算是你的薪水。宋嫂算是看著辰辰長大的,也知道他的脾氣,希望這幾年你能好好照顧他。」

宋嫂遲疑著不肯接那銀行卡:「可是……」

陳洛笑笑:「宋嫂,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你在夏家工作了這麼多年,也大概知道他家的情況。苒苒雖然是辰辰的姐姐,但這麼多年來他們姐弟面都沒見過幾次,感情也一直不算好。所以苒苒實在沒有辦法親自撫養他,只能拿出賣房的錢來,由宋嫂代為撫養,直到辰辰成年。你放心,以後若是還有別的需求,只要給我打電話就好,我會負擔所有費用。」

宋嫂這才收了卡,感嘆道:「夏小姐已經算是很不錯了,都不是一個媽,又沒在一塊長大,能有多少情分?她還這樣管辰辰,真是夠意思了。親媽能怎麼樣?還不是一個人在外面吃香喝辣的,連兒子都不管了。」

陳洛只彎彎嘴角,沒說話。他辭了宋嫂回家,到了門口掏出鑰匙開門。就這樣簡單的一個動作,平日里不知做了多少回,此刻卻做不到了。他閉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氣,穩住手把鑰匙插入鎖孔內,咔的一聲打開了房門。

屋子沒開燈,就在他伸手要開燈的時候,苒苒的聲音從客廳的窗口處響起:「別開燈。」

陳洛聞聲身體微微一僵,順著聲音找過去,就見她側著身坐在窗台上,安靜地看他。他的心臟就在胸腔里撲通撲通地跳著,彷彿每一聲都能聽到。他舔了舔乾澀的唇瓣,回身虛掩上房門,然後一面脫著外套一面往她那裡走,口中隨意地問她:「苒苒,你在那兒看什麼呢?」

苒苒很快就看穿了他的意圖,在他離窗口還有兩三米的時候就突然喝道:「你別過來!」

陳洛只能停下腳步,把脫下來的外套丟到沙發上去,雙手微微向外張開著,柔聲安撫她:「好,我不過去。」



見他聽話地站在那裡不動,苒苒的神經慢慢放鬆了下來,轉過頭安靜地看向窗外無邊的夜色。外面的月光很亮,偌大的一個月亮銀盤一般地掛在夜空,照得屋裡屋外一片淡淡的白。她突然輕聲說:「我沒事,就是想知道到底什麼是絕望,什麼是無路可走,只能從樓上一跳而下。」

她又轉過頭看他,問:「你說夏宏遠在跳樓前想的是什麼?阿妍呢,她又會想什麼?」

陳洛整個身體幾乎都在微微抖動,偏偏聲線還在儘力地保持著平穩,淡淡地說:「苒苒,你下來,你想知道什麼我都告訴你?」

苒苒忽地無聲地笑笑,點頭:「好啊,你告訴我啊,誰是阿妍?」

陳洛的喉結動了動,答道:「她是我的姐姐。本來是叫陳妍的,後來有了我,她就改隨了母姓,叫顧妍。」

「原來是姐姐。」苒苒緩緩點頭,看著他,「和我通信的於文奇是誰?」

陳洛答道:「是我。」

「宏遠的內奸呢?」苒苒又問。

「也是我。」陳洛輕聲答道,「一切都是我設計的,是我設計了彭菁接受雜誌的採訪,故意激起她和你母親的矛盾。我又偽造了親子鑒定書,把你推到夏宏遠面前,讓你母親起了奪下宏遠集團的野心。也是我,聯合了邵雲平,把宏遠集團一步步地逼到了絕境。」

他緩緩閉了閉眼睛,把其中的悲愴和絕望統統壓入心底:「只是,我沒想到你母親會去開車撞人,也沒想到最後夏宏遠會跳樓自殺。」

他終於說完了這一切,心中忽地有一種解脫般的快感。終於都說出來了,不用再去想該怎麼隱瞞,不會再被這秘密壓得喘不過氣來,不會在每個深夜都遭受內心的拷問。

陳洛看著她,說:「苒苒,你下來。不管你怎麼恨我,也不管你要怎麼報復我,我都接受。」

苒苒怔怔地看了他片刻,果真從窗台上跳下來了,光著腳向他走過來,在離他很近的地方站住,仰著臉看他,問:「我能怎麼報復你?你手段高明,不留把柄。我母親下半生身陷囹圄是因為她殺了人,而她殺人只是因為她的貪慾。而我的父親,他的跳樓是因為公司破產,而公司破產卻也是因為他的貪得無厭。陳洛,你什麼也沒做,你只是把他們的慾望都引了出來,然後一步步地引著他們走上死路。」

「苒苒。」陳洛輕聲叫她的名字,伸手去觸她的眉眼,試圖撫去其間的冷意,「很早以前我就已經後悔……」

話沒能講完就消散在了嘴邊,他的眼睛倏地瞪大,愣愣地看著她。

握在手中的水果刀已經深深地插入了他的腹部,她仍仰著臉,直直地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陳洛,我沒你的手段,所以,我只能用簡單的辦法。」

陳洛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扶著腹部慢慢坐倒在沙發上。水果刀還留在他的身上,血沿著刀刃慢慢湧出,很快就濕透了他的襯衣。他抬著頭向她笑笑,抖著手從身旁的紙巾盒裡抽出紙巾,仔細地將刀柄擦拭乾凈。然後抬起自己的手慢慢握上去,留下指紋,跟她說:「給邵明澤打電話,叫他過來。」

苒苒沒有動,站在那裡看著血不停地從他身上湧出來,濕透了襯衣,又滴滴答答地落到沙發上。她身上的膽量和力氣終於全都耗盡,緩緩地癱倒在地上,顫聲說:「我會給你償命。」

陳洛緩緩搖頭,臉色因為失血而迅速蒼白:「苒苒,我不怕死,可我不想讓你死。」他掙扎著站起身來,拿了手機給邵明澤撥電話,喘息著說,「你快來我家,出事了。」他頓了頓,短促地呼吸了兩聲,又補充道,「叫穆青也過來。」

邵明澤與穆青都來得很快,兩人在樓門口碰到面,對視了眼便一同往樓內沖。

陳洛的房門沒關,只虛掩著,屋裡也沒亮燈。穆青進門忙把燈打開,與邵明澤往裡一看,頓時都驚住了。

陳洛栽倒在沙發上,半身的血,神智雖還清醒,臉色卻蒼白如紙,已是十分的虛弱。而苒苒則跪倒在離他不遠的地方,低垂著頭,如同呆傻。

陳洛朝邵明澤虛弱地笑笑,說:「別碰我身上的刀子,送我去醫院,盡量不要驚動警方。穆青你在這裡守著苒苒,咱們先把口供對好了,萬一有人問,就說是我向苒苒求婚不成而以死相逼,為了嚇唬她失手捅了自己一刀。」

邵明澤看了苒苒一眼,一時顧不上管她,忙架起陳洛就往外走。穆青滿心的詫異,卻不知該從何問起,只得把跪在地上的苒苒攬入懷裡,柔聲安慰她:「沒事了,沒事了。」

在她的安撫之下,苒苒僵硬的身體慢慢軟化下來,不知什麼時候,她的臉上已經滿是淚水,口中喃喃地說:「我給他償命,我給他償命……」

陳洛被邵明澤送到醫院時已是因為失血而昏迷,歷盡千辛萬苦終是把命搶救了回來。脫離危險期時已是第二天中午,邵明澤這才離開醫院回去找苒苒。

穆青一個人在擦洗著客廳里的地板,見他回來便指了指卧室的門,低聲說:「剛哭著昏睡了過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怎麼鬧成了這個樣子?」

邵明澤的神情也是十分疲憊,將陳洛設局報復夏宏遠的事情簡略地跟穆青說了說。穆青聽了,許久都沒能說出話來。兩個人沉默地在客廳里坐了大半天,穆青沉聲說:「我要帶苒苒離開。」

邵明澤驚愕地看她。

穆青看著他,堅定地說:「我要帶她離開。」

邵明澤看了看她,淡淡地說:「這事要由苒苒自己決定。」

「我和穆青走。」卧室門口突然傳來苒苒的聲音,他們回頭,看到她紅腫著眼睛面容憔悴地站在那裡,用嘶啞的嗓音說,「我想跟著穆青走。」

邵明澤沉默地看了她片刻,轉頭跟穆青說:「穆青,你能不能出去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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