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母笑了:「其實我很早以前就想見見你了,可一直總是沒機會。今天見到了,我很滿意,你雖沒照片上漂亮,可人看起來卻覺得舒服,一看就是個很穩當的孩子。」
袁喜有些愣了,她準備了迎接何母的打擊,卻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的一段開場白來。
何母笑了笑,繼續說道:「很奇怪,是么?男友的母親這個時候出現都是來挑女孩毛病的,你怕是都已經提了精神在等著我棒打鴛鴦吧,是不是?」
袁喜有些尷尬地笑了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何母慢慢地抿了口咖啡,把杯子放下,平和地看向袁喜:「其實對於何適娶哪個女孩我並不怎麼在意,兒子愛的就是我們喜歡的。我只有這麼一個兒子,我只希望他能夠幸福。我和他爸爸在美國打拚了這麼多年,就是希望能給他一個好的生活。呵呵,也許說這個你不太認同,可等你們到了我這個歲數就會知道了,人活這一輩子說的許多大話都是空的,到了後半輩子就是為了兒女活著,為了他們拼,為了他們掙。」
「伯母,」袁喜輕聲地打斷她的話,「您否定我的理由是什麼?我的家庭么?」
何母淡淡笑了笑,說道:「你真是個聰明的女孩子。」
袁喜自嘲地笑笑:「從小老師就教導我們說話要婉轉,即便批評人的時候也要先說幾句人的優點,您已經說了我的優點,後面就應該是我的缺點吧。再說您既然提前來見我,便是有些話是不能當著何適說的。您說吧,是因為我的家庭么?」
何母欣賞地看著袁喜,輕輕搖了搖頭:「不是你的家庭,我們並沒有嫌棄過你的家庭。我們的錢雖然不算多,可卻也足以讓兒子衣食無憂地過一輩子,我們並不需要用兒子去做商業上的聯姻。」
「那是為什麼?」袁喜問。
何母輕嘆一口氣,說道:「我知道我是來做惡人的,雖然我並不想這樣做,可我沒有別的辦法。」她轉身從皮包里掏出一個文件袋來遞向袁喜,「你看看這個吧。」
袁喜沒有去接,只是沉著地看著何母,問:「這是什麼?」
何母無奈地笑了笑:「不是錢也不是支票,你是個好姑娘,我不想侮辱你,也不想侮辱我自己,你自己打開看看就知道了。」
袁喜的心臟停跳了一拍,不知為何突然就恐慌了起來,她怔怔地伸手接過文件袋,強控制著手指從裡面緩緩抽出幾張紙出來,是份檢查報告,姓名那一欄里填的是大哥的名字——袁青卓。太多的專業術語,太多的英文縮寫,這一些都讓袁喜看起來很是費力,可她卻還是看明白了一些,這是對大哥身體的一個全面檢查,不是關於盲腸炎的手術,而是他的痴傻。
她不解地看向何母。何母憐憫地看著她,輕聲說道:「你大哥痴呆是先天性的,簡單的來說就是遺傳的問題,這種遺傳病的發病率很高,幾乎會有一半的子女顯露出來,而就算正常的,可還是會往下一代遺傳。」何母頓了頓,似乎有些不忍心再說下去:「袁喜,我們可以接受你有一個傻子大哥,可我們沒法接受一個痴呆的孫子或孫女,也許會有正常的,但這種提心弔膽太折磨人了,我們承受不了……」
袁喜的腦子嗡的一下子就炸開了,剩下的便是一片空白,只茫然地看著何母的嘴唇一張一合。原來傻的不光是大哥一個,原來她身上也攜帶著同樣的基因。她的兒女,兒女的兒女,身上永遠會攜帶著這些基因,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生出傻子。
「袁喜,你能理解我們的心情么?」
袁喜僵硬地點了點頭,理解,她怎麼會不理解,一個痴呆的大哥已經讓她不堪重負,如果再有一個痴呆的兒女,她不敢去想,真的不敢去想。
「何適愛你,是真的愛你,我想即便他知道了這些也會因為愛情和你在一起,我們攔不住。可袁喜,如果你也真的愛他,就請為他想一想,他為你捨棄父母拋棄家庭,為了你放棄在美國的事業,你能給他什麼?你連一個完整的家庭都無法給他。年輕的時候也許愛情最大,可到了我們這個歲數,你就會知道大家就是在為孩子活著,而沒有孩子將會是婚姻里無法彌補的缺陷。」何母伸手覆到袁喜的手上,痛心地說道:「袁喜,如果你們非要在一起,我沒什麼好說的,明天你就和何適一起去機場接我們,我就當作今天沒有見過你。可是作為一個母親,我還是想懇求你好好想了想,如果你真的愛何適,你為他好好想想。也許你們現在分開了會痛苦,可這樣的痛苦比起一生的痛苦來要少的多。」
「別說了!」袁喜說道,手放在桌下握成了拳,又鬆開,然後又握住,再鬆開,幾次過後,她終於聽到自己乾澀的不成樣子的聲音:「我明白了。」
「我還有工作,先走了。」她匆匆地站了起來,身體碰到了桌子,杯子里的咖啡被晃了些出來,撒到潔白的桌面上,有些異樣的刺目。快到門口的時候路過Ella那桌,Ella從桌邊站了起來,默默地看她,眼神中竟也帶了些憐憫。
她竟然也在憐憫自己!袁喜停下,說道:「我很佩服你,真的很佩服,這份檢查是我大哥住院的時候你安排的吧?」她冷笑,又問:「你說何適要是知道了這些,他還會認為你善良單純么?」
Ella的臉色刷地白了,睜大了眼睛看著袁喜。
袁喜忽地笑了,有些惡毒地看著Ella,輕笑道:「你放心,我不會說的,我永遠都不會說的,你在他心裡一直會是善良純真的,他會一直對你內疚,覺得對不起你,可惜,他偏偏不會愛你,就算你們在一起了,被他藏在心底的人,也只是我。」
她看著Ella的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看她的唇抿成蒼白的一條線,看她的眼睛裡憐憫消去換上怨恨。袁喜笑了,她不需要Ella的憐憫,一點也不需要!她挺直了脊背揚著下巴走出了咖啡館,不管身後有誰的目光,她都不能倒下去。
可當轉過街角,轉到Ella她們視線再也不可能看到的地方,袁喜卻突然瘋了般的往前跑去。顧不上路人怪異的目光,也不知道跑了多遠,直到再也邁不動腳步了,袁喜才停了下來彎了腰用手抓住胸前的衣襟急促的喘息著。
她預想過所有可能出現的困難,卻沒有想過這樣一個結果。何母的到來不僅終結了她和何適的未來,更是打碎了她所有的未來,大哥是傻子,她的兒女也可能是傻子。原來,她的一生真的只是來背負大哥,她不會有屬於自己的生活,不會有的,不會有家庭,不會有兒女,只有大哥,只有傻子,傻子,傻子……
袁喜用力抱了肩,她想哭,卻悲哀地發現自己哭不出來。她沒有力氣再去上班了,她得回家,找個可以休息的地方讓自己好好地睡一覺。這世界上單身的男女多了去了,她也是可以獨身的啊,她想,再說了,就算想結婚也可以找一個不想要孩子的男人啊,結婚不就是找個伴么?和誰又有什麼關係呢?
「袁喜,」她低低地叫著自己的名字,「沒事的,你不能倒下去,沒什麼大不了的,你還有父母,你還有大哥,你還有家,沒有什麼是過不去的。真得是沒有什麼是過不去的。」
回到家裡,母親正在打著電話,見到袁喜突然回來急急忙忙掛了電話,有些心虛地看著袁喜。袁喜無力地笑笑,說:「媽,自己家裡,你打電話就打吧,沒事。」說著就拖著腳步往裡屋走,她需要睡一覺,睡醒了就什麼事情也沒有了。
母親卻在身後湊了過來,提醒她脫了外罩,替她接過來後又一臉討好地看著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媽,你有什麼事?大哥呢?怎麼不見他?」袁喜使勁的扯了扯嘴角,柔聲問。
「你大哥在裡屋睡覺呢。」袁母忙回答道,又咂了一下嘴,猶豫地說道:「袁喜,我跟你商量個事行不行?」她飛快地瞥了袁喜一眼,然後又把視線閃開,「剛才給小紅家裡打電話,小紅家裡覺得挺滿意的,別的都挺好,說就差一個戒指,說,說小紅挺喜歡你戴的這個戒指的,想——」
「媽!」袁喜啞聲喊道,不敢置信地看著母親。她的身體抖得越來越厲害,漸漸不成樣子,哆嗦著把手上的戒指褪下來,舉到母親面前,盯著母親顫聲問:「你知不知道這是我的訂婚戒指?」
袁母沒想到女兒的反應會這麼激動,不由得拉了拉嘴角,不高興地嘟囔道:「你們不是都要結婚了嗎?還要這個東西有嘛用,不當吃不當穿,再說了我不是也為了你省錢嘛,買新的也是花你的錢——」
「媽,我是你親生的嗎?」她問,眼神幾乎近於絕望。
袁母一愣,怔怔地看著女兒。
袁喜閉了眼睛指著門口顫著聲說道:「滾!滾!」
袁母臉色刷的一下子就變了,氣急地指著袁喜罵道:「我是你媽!你讓我滾?」
袁喜突然笑了,有些瘋顛的笑了。她的意識彷彿已經從身體里抽了出來,就這麼浮在半空中看著這個瘋笑的自己,看著自己笑著把戒指塞進母親的懷裡,聽見自己笑著對母親說:「我怎麼忘了你是我媽了呢?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