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袁喜話已至此,皮晦也覺得無話可說了,她今天纏了肖墨亭一天,不知道轉了幾個彎才打聽到何適在美國的一些情況,本來鉚足了勁來向袁喜揭露何適的「面具」,沒想到卻引出袁喜這樣一段心底話,讓皮晦聽得心裡又酸又澀,一時之間竟然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麼了。

又想起何適所說的,感情本來就是兩個人之間的事情,如果袁喜愛他,那麼就是他們兩人之間的事情,如果袁喜不愛他,那麼就是他一個人的事情,這些事情又與她皮晦何干?想到這些,皮晦更覺得有些喪氣,也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多管閑事了呢?

袁喜本是個感情極內斂的人,不知道這是否和她從小的生活經歷有關,在內心深處她是不能完全相信任何人的,哪怕是她身邊最親近的人,她都無法做到完全的敞開心扉,這也許就是她從不寫日記的緣故,因為即便是對著一個本子,她也沒有勇氣寫出內心最最真實的想法。

而今天,在感情激蕩之下,袁喜把很多埋在心底的情感都傾瀉了出來,自私的或自卑的,懦弱的或醜陋的,很多被她深深藏在心底的,連自己都要迴避的想法一下子都被掀翻在陽光之下。

所以,短暫的宣洩之後,袁喜覺得有些不自在,甚至有些難堪的尷尬。

兩個人都沉默下來,過了好大一會,皮晦才拍了拍袁喜的肩膀,強自笑了笑,說道:「行了,反正你也這麼大了,自己心裡有數就行了,唉,我是不是管得太寬了?怎麼越來越像你媽了呢?」

袁喜也想對著皮晦笑笑,努了把勁卻發現自己實在是笑不出來。

皮晦又咧著嘴無奈地笑了笑,拍拍屁股站了起來,故意用輕鬆的語氣說道:「我的友情很受傷,所以我得去找我的愛情去安慰一下自己,順便去查一下肖墨亭的崗。」

袁喜現在只覺得身體和精神都是極端的乏倦,也想能一個人待會兒,於是微微笑了笑,輕聲說:「去吧。」

皮晦想了想,像是突然想通了什麼似的,又說:「你自己早點休息吧,想清楚了,不管做出什麼樣的決定,我都會支持你。」

「嗯,我知道。」

皮晦帶上門出去,袁喜就在沙發上靜靜坐著,彷彿連動一下地方的力氣都沒有了。過了一會,她又聽見開門聲,以為是皮晦落下了什麼東西回來取,沒想到抬頭看到的卻是何適站在門口。

袁喜想問他怎麼又回來了,可是張了嘴卻沒聽到自己的聲音,只這麼怔怔地看著他。

何適扶著門口站了好一會才推開門進來,不發一言地走到袁喜身前蹲下,也不理會袁喜眼睛中的迷惑,伸手把她攬入自己的懷裡,他用的力氣很大,動作有些強硬,袁喜的整個身體幾乎都被他從沙發上拽了過去,緊緊地被他攥在懷裡。

袁喜無法看到他的表情,只感覺到他的兩隻胳膊都在隱隱發抖。

「怎麼了?」她問。

何適沒有回答,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他的心臟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動著,似乎把他的胸腔都撼動了,這震動傳到她的身上,把她的心都震得隱隱做痛。

袁喜不再問,只乖乖地讓他這麼抱著,不知過了多久,何適才漸漸鬆開了她,用雙手扶著她的肩膀讓她和他對視,他的眼圈有些發紅,眼角上還帶著些濕意,「我真痛恨我自己,竟然就那樣把你丟下,」他說,嗓音低沉而嘶啞,「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我再也不會讓你受任何苦。」

「何適……」

袁喜靜靜地看著何適,感情平靜下來之後,理智再一次回到了她的頭腦之中,她覺得自己現在有必要把一些話都說清楚,她不想利用何適的同情心,或是他的愧疚之情,也不想把自己所受的苦難都推到他的頭上,那是不公平的。

此時的袁喜理智得都有些不合情理,甚至都有些可怕,似乎連她自己都沒有注意到,她的一些話太過於理智了,都不像是一個沉浸在愛情中的女子所能說出的話。

她認真地看著何適,緩慢而又堅定地說道:「我們可以重新開始,可是有些事情我們必須說清楚,我是吃過一些苦,可那些事情並不是你的責任,那源自於我的家庭,或者說是來自於我自己的命運,對此我不想怨任何人,也不想讓那些成為我們感情上的負擔,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么?」

何適只是點頭,彷彿只是聽到了袁喜的第一句話,「我們重新開始,我們重新開始,」他輕輕地笑了,眼睛半眯起來,彎彎的,很開心的樣子,「先自我介紹一下,我是何適,哎,同學,你叫什麼?」

「袁喜。」

「嗯,名字不錯,給做我女朋友吧,記住我叫什麼了么?」他綳著臉一本正經地問。

袁喜笑著點頭。

他又問:「那我叫什麼名字?」

「何適。」

「再叫一遍!」

「何適。」

他再次把袁喜擁入懷裡,在她耳邊低聲嘆息:「袁喜,我愛你,真的愛……」

說到底,他心裡還是有些怕,像是潛伏在心底的一種恐慌,怕她再次忘了他的名字,怕時光不能真正地倒退到四年前,怕他從來沒有真正地了解過袁喜,怕……太多的事情。

剛才袁喜讓他先離開的時候,他並沒有走,只是在樓下的台階上坐著,皮晦的話在耳邊盤旋,他突然間很想吸煙,彷彿只有這樣才能把心裡的痛楚吐出兩分來,可他平時並不吸煙,所以身上也從不帶煙,正好有個吸著煙的中年男人從身邊路過,他也顧不上冒失不冒失了,竟然就這麼向人家討了一枝來,急忙忙地點著了叼在嘴裡,深深地吸一口下去,卻被嗆得連連咳嗽起來,扯得心肺都跟著絲絲地痛,眼前更是一片模糊。

那男人好奇地多看了他兩眼,彷彿有些瞭然,臨走前把打火機和整盒煙都扔給了他,「兄弟,悠著點,沒什麼過不了的火焰山。」

他苦笑,只低聲說了句謝謝,低下頭繼續大口地吸煙,煙很辛辣,對於不會吸煙的他來說,嗆得有些難受,可他卻希望這難受來得更強烈一些,來壓一壓他心裡的難受。

剛才的時候,他可以很輕鬆的對著皮晦說對不起,可是他卻無法對袁喜說出那三個字來,他知道那三個字太輕了,說出來是對袁喜的侮辱,是對他們那時愛情的褻瀆。

年少的時候,他總以為自己才是愛得更深的那一個,總覺得自己才是受傷的那一個,愛了,傷了,痛了,撕心裂肺,可是男兒是不能言痛的,於是他只有一走了之,做出毫不知情的樣子,隱藏著自己所謂的傷口。不聞不問,於是便可以不思不痛。兩年多的消沉,他就覺得似乎已經足夠對得起他們的愛情了,他彷彿從來沒有想過袁喜的傷,袁喜的痛,而只是看到了自己的委屈,自己的情傷,如果他所經歷的那些就已讓他撕心裂肺痛不欲生的話,那麼袁喜呢?她受的苦呢?

又想起再見面時袁喜一直重複的那句話,「你怎麼才肯回來,你怎麼可以才肯回來?」直到現在他才真正地明白那句話里包含了袁喜多少的委屈和埋怨,一想到這些,他就覺得鑽心的疼,恨自己怎麼能那麼狠心,在長達四年多的時間裡竟能對她不聞不問,他怎麼就能如此狠心呢?如果他曾問一問袁喜的情況,如果他能不那麼驕傲和自以為是,如果……太多的「如果」湧上他的心頭,悔得他恨不得給自己幾個耳光才好。

皮晦下樓的時候,看到的就是何適靠在牆邊被煙嗆得淚水漣漣的頹廢樣子,她心裡軟了一下,停下來冷眼看他,「幸虧你這次知道守在這裡沒走,不然我一定會罵你不是個男人。」

何適也不反駁,把手裡的煙仍在地上踩滅,啞著嗓子問:「她……怎麼樣?」

皮晦抬眼掃了一眼樓上,「想知道就自己去看!」

何適聽了,轉身往樓上走,皮晦又叫住他,警告說:「我告訴你何適,袁喜這幾年為了你不知道吃了多少苦,你要是敢對不起她,我……」

「我不會再對不起她!」何適沒有回頭,聲音有些冷。

皮晦反而「嗤」的一聲笑了,「那最好,不過你最好也緊張著點,惦記我們袁喜的好男人多著呢!只說現在就兩個鑽石王老五圍著我們袁喜轉呢,也就是我們袁喜死心眼,對你念念不忘舊情。」

看到何適的身體明顯地僵了僵,皮晦這才滿意地笑笑,哼著小調走了。皮晦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性格直來直去,心裡壓不住什麼話,也受不得氣,哪怕是朋友受氣也會因為看不過眼而挺身而出。可是火發出來了,也就算了。

其實,她是好心,卻不知道能不能辦了好事。

張恆還是從皮晦那裡知道袁喜的前男友回來了的,去公司找步懷宇,見了面劈頭就問:「你和袁喜到底怎麼回事?」

步懷宇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視線還放在分析員送來的數據分析上。

張恆的氣更盛,上去一把扯過步懷宇手裡的報表丟在一邊,用手撐在桌子沿上,冷著臉一字一字地問:「問你知不知道袁喜已經和前男友破鏡重圓了!」

步懷宇這才抬頭看張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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