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車子快要開到學校時,一個急剎車,在一個站著警察的交通崗前停下來。

一個肩膀上有花的五十歲左右的警察從一群警察中間走出來,走到我們的車窗邊,彬彬有禮地敲了敲窗戶。

韓濯晨對正打開窗戶的司機搖搖手,直接打開車門下了車。

「於警官,今天真么有空找我麻煩啊!不是又懷疑我藏毒吧?」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隱約看到於警官看見他的表情由錯愕變成無奈。「沒有找你麻煩的意思,是逃了一個殺人犯,我們例行檢查。」

韓濯晨拉開車門,讓於警官看了一眼我,「只有我女兒。」

「你女兒?!這麼大了?」兩人不是要話家常吧。

我真不了解韓濯晨心裡究竟想什麼。自從我十二歲生日吹蠟燭時,許願說:「我希望我和爸爸永遠不會分開!」

我不知道這句話哪裡錯了,他當時就很嚴肅地對我說:「以後不要再叫我爸爸,也不可以跟任何人說我是你爸爸,記住了嗎?」

我茫然點頭。

他又說:「以後跟我出去時都要走在我後面,不可以再扯我的袖子。」

我委屈地點頭,從那之後再沒叫過他爸爸。

不理解他今天為什麼反倒跟人說我是他女兒?

「於警官要是沒別的事,我就送我女兒上學了,她要遲到了。」

我看看錶,早已經過了上課時間,今天肯定是逃不過讓老師批評的劫難了。

「等一下!」於警官說:「既然有了女兒,就收手吧,別再做那些……」

「於警官。」韓濯晨打斷他後面的話:「法官定罪也要有證據的,你可不能亂說。」

「你做了什麼,你自己知道?」

「別人可以評價我的好壞,你有資格嗎?」 韓濯晨拉開車門正欲上車,又停住,轉頭對於警官用不慍不火的聲音說:「我曾經想做一個好人,你沒給過我機會……」

自從韓濯晨上了車,表情就一直很沉重。

在他身邊這麼多年,我當然見過他發火。但他就算是將人打到半死,臉上也不會有一點陰鬱。

這個警官能讓他的態度如此情緒化,一定對他有著不同的意義。

難道是有把柄在那人手上!

一路沉默。在學校門口,我要下車時,他忽然伸手抓住我放在膝蓋上的手,握在手心裡,很像霸氣的佔有,也很像溫柔的呵護。

「芊芊,在你眼裡,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殺人,放火,無惡不作的強盜,我恨不得你死無全屍,死後進入十八層地獄。

我心裡這麼回答,嘴上說: 「您覺得自己做得是對的就好,何必在乎別人怎麼說。」

他對我的回答好像不太滿意,臉上有點陰森森的寒意。

於是我換了種說法:「不論在別人眼裡你是個什麼樣的人,在我眼裡,您是個好父親,溫柔,慈愛的爸爸。」

他還是沒有笑意,眉頭不自覺皺緊。

我繼續說:「反正在我的眼裡,您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男人,沒有男人比您更完美……」

我自己都沒有辦法接受這麼噁心虛偽的讚美之詞。

可他居然笑了……

我無語,我以為白痴都能聽出這是虛假的恭維,沒想到他還真當真了。

還有點不敢確定地又問一遍:「你真的這麼覺得嗎?」

我很認真地點頭。

相信我們班裡十幾歲的小男生,都不會像他這麼的頭腦簡單。

一節課靠著牆角站到腿腳都麻痹,要靠詛咒韓濯晨這罪魁禍首不得好死才挺到下課。

等回到座位上,酸痛的腳已經沒有了知覺。

「芊芊,你真可憐!」我的那看小說看得眼淚汪汪的同桌兼最好的朋友,放下手裡的言情小說,對我投以無限的憐憫。她是典型的溫婉恬美兼多愁善感的小美人,連看個言情小說都感動得熱淚盈眶,天真純潔讓我不得不擔心她會讓人啃得骨頭都不剩。

「咱們老師分明是針對你,別人遲到都不罰站的。」她的樣子比我可憐一百倍,還替我打抱不平。

「我這種女生要是討她喜歡,那肯定是她精神有問題。」

「唉!你沒救了你!」

說完她繼續看她的小說。

在升學率決定一切的所謂義務教育時代,哪個老師會慈愛地關懷一個不知上進地落後生。

其實,我以前學習也還不錯,後來仔細想想,我要是有一天真的殺了韓濯晨,幸運的話他的保鏢能給我留個全屍,不幸的話說不定要在牢獄裡了此殘生,學習有什麼用?

等我認清這個事實,我乾脆自暴自棄,上課盯著黑板天馬行空胡思亂想,晚上一回家就陪著韓濯晨在沙發上消磨時間。因此,考試的時候咬著筆兩個小時算不出一道物理題,成績是穩定的後幾名。

老師說要家訪,我很誠實地告訴她我無父無母,無親無故。她翻翻我的檔案,看見監護人的一欄都是空的,徹底默了,此後徹底看我哪裡都不順眼。罰站還是輕的,有時候還讓我抄單詞抄到手抽筋,在辦公室背課文背到精神崩潰,甚至當著全班同學的面把我批評到體無完膚……

最終,我得出個結論,韓濯晨的對我那叫一個溫柔慈愛啊!

一個上午,無聊地跟著同桌看一本乏味的言情小說,總算挨到中午放學。

問她要不要一起吃飯,她還沉浸在小說的情節里不能自拔,抹著眼淚說:「等會兒,我看完這段……」

我望天,滿天星星。

在食堂吃飯的時候,我好奇地看著她紅腫的眼睛問:「有那麼感動嗎?」

「這個男人多好啊,為了心愛的女人什麼都可以放棄,可惜那個沒心沒肺的女人不明白……」

「可是他是壞人吶,他強……要那個女人在他身邊,殺人如麻……這種男人死一萬次都應該,你還為他掉眼淚。」我實在沒法苟同這種可悲的同情心和那扭曲的愛情觀。

同桌鄙視地對我瞪我一眼:「我說韓芊蕪,你懂不懂什麼叫男人的魅力啊。」

我不懂,我身邊就一個毫無魅力的男人,弄得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見我一臉茫然,好心地對我發表高見:「男人,要敢愛敢恨,敢作敢為,那才叫帥!」

「我以為帥是形容長相的。」換來一個白眼,我不再發表意見,悉心聽取教導。

「就算他對不起全世界,只要全心全意守護著心愛的女人,就是個好男人。」

「果然有見地。」 我問:「要是有個男人很愛你,但他殺人,放火,無惡不作你也願意。」

「殺人,放火怎麼了?殺人放火就是壞人啊!」

我喝水,對這個問題我有權保持緘默。

她坐直身體,無比堅定地對我說:「我覺得韓濯晨就是最值得愛的男人,要是他愛我……」

我一口水全部噴她臉上,一滴都沒浪費!

「韓芊蕪!!!」

「對不起!對不起!」我忙拿出紙巾幫她擦著臉上的水,這真的不能怪我,她的話沒嚇死我。「你說誰?韓濯晨?!」

「是啊!有什麼奇怪的。」

「你認識他?」我只知道他領我上街的時候,總有無聊的人跟他說些我聽不懂的話,比如今天早上,但我從來不知道他這麼出名。

「你別跟我說你不認識。」

「我……」我搖頭,毫不猶豫地回答:「不認識!」

這次她的眼神更鄙視。「你一天都知道什麼啊!」

我就是知道的太多,才從來不敢跟人說我認識他那種人,怕人家把我跟他當成一類人。

「他長得超級的帥啊!」

帥?!想起那張臉,我勉強同意。

她擦擦口水,繼續說:「聽說他以前混黑道的時候,黑道上誰聽見他的名字都發抖,得罪他的人晚上都不敢睡覺……」

想起爸爸看見他時的表情,我同意。

「現在他退隱江湖……還是沒人敢惹呢。」

「親愛的同桌,你是不是武俠小說看多了?」

「不多,我才看過三百多本……不過,我覺得他要是活在古代肯定是個行俠仗義的大俠。」

「是作惡多端邪教魔頭。」我好心更正。

「去!沒法跟你溝通!」

我低頭,自我反省。

韓濯晨,想起這個名字,又是什麼胃口也沒有,將碗里的粥攪到涼了……

下午上課的時候,下腹陣陣抽痛,才猛然想起今天是15號,是某事例行來折磨我的日子。

冷汗淋漓地忍著痛苦等到下課,晚飯都沒吃,一個人趴在床上,將被子緊緊裹在身上。

人最脆弱的時候往往就是痛的時候,這個時候咬牙忍著生不如死的痛,真的好想念媽媽的手,好想她過來抱抱我,對我說:「下次千萬不要吃冷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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