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曲終人離心若堵 第二十章 曲終人聚

該來的人,總歸還是來了。落塵等了整整七日,才等到這個子夜。

晚秋的涼風扶起幔帳,點點星辰在碧紗窗外閃爍。難得一見的好天氣,多日未眠的她剛陷入半夢半醒的混沌狀態,額頭忽然被一陣特殊的冰冷覆蓋。

她猛然抓住額頭上的手,拚命地握緊,就怕一鬆手一切都會消失。

沒有燭火,月光也剛巧被遮住,所以儘管她努力地睜大眼睛,還是只能依稀看見有個人坐在她的床邊,黑色的衣服與黑暗融為一體。

但,這就已經足夠。

他在她身邊,什麼都不必說,她就已經感覺到幸福。他用冰冷的掌心握著她的手,她卻有種被燙到的感覺。自恢複了記憶,她心中是有怨,有恨,有苦,有痛,可是看見他臉色蒼白地坐在她面前,記憶中那張線條柔和的臉孔也變得稜角分明,像是被一種叫傷心的刀刻出來的一樣。

面對這樣的他,她心中所有的怨恨苦痛都化作了心疼。他其實也沒做錯過什麼,錯的是命運,讓他們只能做兄妹。

「你的身體並無大礙。」夢裡無數次與他見面,都是遙遙相望,相顧無言。這一次,他總算開口說話了,語氣平和,不起波瀾。

「我什麼病都沒有,是蕭朗故意藉此引你來的。」

他瞭然地笑笑:「我猜到了,只是不親眼確認一下,我不放心。」

「你的傷好些了嗎?」

「已經無礙了。」在他的笑意中,她看見了勉強,可見他的傷還是很重,可他硬是要裝作若無其事,所以她也裝作什麼都看不出。她小心地將他的手放在唇邊,用她的呼吸給他點溫暖。

「你平安就好。我也一切都好。此地不宜久留,你快點離開吧,免得被蕭朗發現了,你就走不了了。」

「我帶你一起走。」

她微笑著提醒他:「哥,我已經是蕭潛的妻子了,我能去哪兒呢?」

「蕭潛已經死了。以後就讓我照顧你吧。」

她仍笑著搖頭:「我有人照顧,我有娘,有妹妹,還有蕭家人,他們待我很好。你還是好好照顧孟漫吧,你別看她平日驕橫,其實她比我更需要照顧。」

提起孟漫,他轉過臉,避開她的視線,可她還是清楚看見他眼底複雜的情緒,有愧疚,有感慨,還有一些安然。

她忙追問:「怎麼了?是不是孟漫她……」

「她死了,為了幫我殺了夜梟的門主,她中毒而死。」

「……」

她震驚地看著他,孟漫死了,她深覺心口沉重,而他的語氣沉緩,略有愧疚,卻不見那種撕心裂肺的痛苦。

他說他的心只付一人,至死不渝。那女人竟不是孟漫,也不是雪洛,那究竟是誰?

驀然間,她想起了好多事。

想起浮山之巔金風玉露的一夜,想起瑄國王府里,他醉酒後的失態,也想起他為她畫嫁衣時眼角眉梢的笑意,還有,在落霞山上,他情意款款的笛聲,他說過:我心只付一人,至死不渝,但她已然忘了我……

眼淚順著眼角滴滴墜落。她真傻,他寵了她十幾年,愛了她十幾年,他明明早知道他們是親兄妹,還是要娶她為妻,要與她共度此生,他把一顆真心完完整整地付給了她,而她卻感覺不到,想用自盡去割斷了和他一切的牽絆……

「小塵,跟我走吧……」他抱緊她,一隻手摟著她的腰,一隻手為她攏好散落的發,就像以前一樣溫柔,他的懷抱還是那麼溫暖。

什麼堅強都塌陷了,她失聲哭泣,為他流了那麼多淚,原來還沒盡!

這一刻,她終於懂了,恨再深,都磨不去心裡的那份愛,那份依戀……

宇文楚天這四個字,到什麼時候都佔據著她的全部,愛也佔據,恨也佔據!

他輕聲嘆息,對她說:「蕭潛已經死了,就算你留在蕭家也無法改變什麼,跟我走吧,以後的日子,讓我來照顧你。」

眼淚肆意橫流,她已經無法開口,只能點頭,怕他感受不到,她又更加用力地點頭。

她什麼都不願意再想,就算眼前的人是她的親哥哥,她也只想就這麼緊緊抱著他,用盡自己的全部力氣。

黑夜裡,突然火光衝天。

宇文楚天豁然起身,看向外面層層包圍的侍衛,還有他們手中的火把。很明顯,他若是再不出去,他們就會放火燒了這裡。

「哥,你先走吧,不用管我。我是蕭潛的妻子,他們不會傷害我。」

他猶豫了一下:「你等我,我會帶你離開這裡。」

說完,他推門走出。

「不要!」落塵忙追了出去,急得連外衣都沒披,只穿了中衣便跑到院子里。院中站滿了侍衛,連房頂都站滿了人,手中舉著燃火的弓箭。蕭朗站在最前面,站得還是那麼筆直正統。

宇文楚天淡淡地掃了一眼周圍,嘲弄地笑笑,道:「蕭朗,你不會以為就憑這些人能攔得住我吧?」

「我當然知道不能。」蕭朗揮了一下手,所有人的弓箭突然指向落塵,「我也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跟你聊聊天。」

「哥,別跟他多說,你放心走吧,他不會傷害我。」

宇文楚天看看滿臉憂慮的她,看看蕭朗,道:「我剛好今天有時間,洗耳恭聽。」

「不,他要殺你!蕭家和夜梟勾結在一起,他們……」

「你別擔心,他們不會殺我。」他脫下身上的披風,披在她身上,暖暖地笑道,「他們殺不了我。他們費盡心思把我引到蕭府,應該是有事情要跟我談,我也剛好有事情要找他。外面冷,你進去吧。」

落塵還要再說話,蕭朗已走近,靠在宇文楚天身側:「濘王爺,請!」

他們相互看了一眼,彼此眼中已經都有了悟。

她知道她再也沒有辦法救他了,可她不能離開他,生死不離!她抓住他的手臂,用力抱緊:「我跟你一起去。」

蕭朗沒有反對,徑自在前引路,將他們引入後院一處平日不會有人接近的書房,進門後點亮了一盞油燈。

「宇文楚天,我想跟你談筆交易,如何?」

「哦?」宇文楚天道,「我一向不喜歡交易,但若是條件合理,倒也可以考慮。」

「我要你做的很簡單:我要你今晚去刺殺高霖。」

「泱國的皇帝?蕭公子還真是看得起我!」

「我一向看得起你!」蕭朗道,「你若殺了高霖,我便告訴你一個你最想知道的秘密。」

宇文楚天的目光中閃過冷厲的光,靜默地盯著蕭朗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

蕭朗繼續道:「難道你不想知道魏蒼然為何會死在你手上?他為何明知你一心想要殺他報仇,還要讓你入夜梟,對你處處維護?現如今,所有知道緣由的人都死了,只有我,還活著。」

落塵聽到這裡徹底蒙了,魏蒼然被宇文楚天所殺,這怎麼可能,魏蒼然當年那麼維護他,幫他,他也是那麼敬重魏蒼然,絕對不會殺他。

她求證地看向宇文楚天,只見他神色愴然,雙手不自覺緊握成拳,正在極力壓抑著自己的悲慟:「他說的是真的?你為什麼會殺魏前輩?」

宇文楚天沒有回答她,只對蕭朗道:「我的確很想知道,可是我不急,我有時間去慢慢查……」

蕭朗反問道:「你是不急呢,還是你害怕知道真相?」

「……」

「也或許,你早已猜到了答案?」蕭朗看著他微微蒼白的臉色,陰沉地笑著,「你早就知道魏蒼然是你的親生父親,你害死了自己的親生父親……」

聽到這句話,落塵再也無法保持平靜,大聲反駁:「你胡說!哥,你不要相信他,他是騙你的!」

可宇文楚天好像已經聽不見她說話了,他僵在原地,像是一尊沒有了生命的雕像。幽幽的燈火在他晶瑩的眼眸里明明滅滅,照見絕望和悔恨。

但他依舊挺立於天地之間。這就是他,從不在任何人面前表現他的脆弱。

「哥,你不要相信他,這不是真的,他是騙你的。」

蕭朗又道:「其實,宇文孤羽和陸琳苒的死與魏蒼然毫無關係,想殺他們的是你的舅舅陸林峰。他趁魏蒼然不在夜梟,帶了夜梟最頂尖的殺手去暗殺陸琳苒,魏蒼然接到消息後立刻趕去阻止。可惜,等他趕到的時候,宇文孤羽和陸琳苒已經慘死,他只來得及救下你們兄妹。」

宇文楚天不知道自己呆愣了多久,只感覺他站在凄然的天地間,乾枯,死亡。

「哥,你別信他!」

宇文楚天勉強牽動嘴角,似乎想給她一個笑容,可他沒有笑出來。

「宇文楚天,我今日要你去殺了高霖,並非是為了我們蕭家,而是因為這是魏蒼然最大的心愿。高家的人為了一己私慾,將樓蘭國埋葬於沙漠,這樣的血海深仇,你不想為他報嗎?」

宇文楚天沉吟良久,道:「我要證據,足以證明他是我父親的證據。」

「如果我拿得出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