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曲終人離心若堵 第十九章 霧隨月隱

從過往的記憶中醒來,落塵睜開眼,天空已大亮。她恍然做了一場很長的夢,夢見她和宇文楚天曾有過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一段她盡了全力還無法企及的愛情。

她真希望這就是一場夢,夢醒後,她還是蘭浣沙,宇文楚天還是瑄國的濘王,與她只是從未相識的陌生人。至少這樣她還可以愛他,哪怕是在心裡暗暗喜歡也好。然事到如今,她就連把愛放在心底都成了一種罪孽。

她終於懂了宇文楚天為什麼不想再提過往,為什麼寧願以陌生人的身份與她遙遙相望,也不願告訴她真相。因為這是她想要的——再相見時,她想與他是陌生人。可這句話,他理解得並不通透,她如此說,是因為不想再做他的妹妹,她想以一個陌生人的身份去毫無顧忌地愛他,念他。當然,他理解得是否通透並不重要,這一個多月,她確實毫無顧忌地愛過他,念過他,她想要的已經得到了。

至於今後,他們還是兄妹,這終歸是事實,無可改變。

坐起身,落塵看見坐在床邊的蘭夫人一臉憂心忡忡,許久才反應過來,勉強笑了笑:「娘,您不必擔心我,我身子無礙,只不過昨晚做了個長長的夢,夢見了所有我忘記的事。」

見蘭夫人偷偷轉過臉去抹眼淚,欲言又止,她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她猛然想起默影送她回來時說過的話,頓時感受到夢魘中的恐慌和驚駭:「娘,是不是宇文楚天出事了?他是不是……」

「不是他。」蘭夫人急忙出言阻止她胡思亂想,可後面的話猶豫再三才說出口,「沙兒,你,你的命怎麼這麼苦?」

她深深吸氣,懸著的心放下了,只要宇文楚天沒事就好。

「發生了什麼事?」

「是蕭潛。」

她的心再次陡然下沉:「蕭潛?他怎麼了?」

「蕭潛他……他收到家書,得知你願意嫁給他,便匆匆趕回鄴城……」

如果娘親的聲音聽起來不是那般沉重,如果娘親的臉上不是掛滿未乾的淚水,落塵或許還會感激上天垂憐她一次,在她最需要蕭潛的時候,讓他回到她身邊。可是,那沉甸甸的一句「你的命怎麼這麼苦」,讓她徹底對這從不垂憐她的上天死心了。

她呆坐在床榻上怔了許久,才木然問:「然後呢?」

「他在山澗遇到埋伏……死於亂箭之下。」蘭夫人剛剛說完,便已哽咽難言。

蕭潛死於亂箭之下?她一定是聽錯了:「娘,你剛剛說什麼?」

「我說蕭潛,沒了!」

蕭潛沒了!

那個初見於漫天璀璨煙火下的俊逸男子,那個永遠頂天立地的偉岸男子,那個初次見她便認定她一生一世的痴心男子,他沒有了,再不會出現了,這是她始終擔心發生卻始終不相信會發生的事……

落塵眨眨眼睛,眼睛乾澀得發疼,可能眼淚已經在夢中哭得乾涸了,她現在想哭,卻一滴眼淚都沒有,只覺得疼,眼睛疼,心口疼,疼得說不出話來。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失魂般囈語:「怎麼會這樣?是因為我?對,是因為我,要不是因為我,他就不會回來,他就不會遭遇埋伏,都是我害了他……」

「不,沙兒。」蘭夫人抱住她,「這不是你的錯!有人處心積慮想要他的命,就算沒有這場婚事,他也逃不過。」

「誰,誰害他的?」

「當然是瑄國,瑄國早已忌憚他。」

瑄國人處心積慮要他死?是誰?宇文楚天嗎,他分明答應過她的,他忘了嗎?還是這一次,他已無能為力?

「娘,蕭潛在哪兒?我想去看看他。」

「他剛剛進鄴城,在東城門。你還是別去了,看了只會更難過。」

「不,他為我回來的,我怎麼能不去見他最後一面?」她道,「娘,幫我找件最好看的衣衫,我要去見他!」

蘭夫人看她神色堅決,只得點點頭:「好,娘陪你去!」

車馬疾馳中,落塵到了城門前,只見城樓上的將士高舉長槍長跪不起,長街上所有百姓都在默然而立,靜得能聽見遙遠而沉痛的低泣聲。

有人高舉長槍,大吼:「我們要為少將軍報仇!」

「報仇!報仇!」

巨大的吼聲在天地間轟鳴震顫,蕭潛再也聽不見了。落塵一步步地走到城門前,她終於看見蕭潛了,這一次他不是站在萬千將士之前,也不是氣勢磅礴地站在她的面前,他躺在木棺里,再也無法看她一眼。

她不願相信眼前看到的,她拚命咬著自己的手指,希望能用疼痛將自己從噩夢中喚醒,然而她清晰感受到了手指的疼痛。

這是真的,是比噩夢更悲慟的現實。

「蕭潛,蕭潛……」落塵跪在他木棺前,伸手觸摸著他銀色戰盔,觸摸他英挺的眉宇,風雨洗禮的臉龐,僵硬的手臂。她握住他的手,才發現他的手緊握成拳,指縫裡還露出一塊絹絲。

「待君回,來時路,終還在。」

這是她送他的,他至死都不捨得放開,至死都沒忘記的誓言,而她只說了那麼不足十字,她不該對他惜言如金的。

她以後再也不惜言如金了,她抓著他的手,念念不停地說著:「蕭潛!『金戈鐵馬,長戟利箭,不折希冀。盼歸日,來時路,佳人依舊……』我在等你,來時路,我還在!我還在等你……」

回答她的只有呼嘯而過的風聲,蕭潛依舊躺在木棺中,不再深情地注視著她,不再溫柔地對她微笑,也不會再柔情地呼喚著她:「浣沙……」

蒼涼而不失威嚴的聲音傳來:「他說過,他今生若能娶你為妻,便死而無憾。」

她抬眼,看著對面的老將軍蕭愈,他灰白蒼老的容顏剛毅依舊,他用顫抖的手指擦去含在褶皺的眼窩裡淚水。她清晰地看見他眼中的恨,他是恨她的,恨她害死了蕭潛,害死了他最引以為傲的兒子!

暮靄沉沉,浮雲蔽目,仰頭望著天空,蕭潛悵然離開蘭侯府的背影在眼前搖晃,他的話似在耳邊源源不絕:「浣沙,不論如何,我一定會娶你!」

她重重地跪在蕭愈面前,重重磕頭,額心撞擊地面,聲聲震耳:「求您成全蕭潛的遺願。」

「好,明日我們蕭家便迎娶你過門!」

蘭夫人聞言,臉色頓時青白,趕緊上前一步道:「蕭將軍……」

不等她說完,落塵已再次俯身,對蘭夫人深深叩首:「我有幸嫁入蕭家,此生無憾!求娘成全!」

「沙兒!」

她再次磕頭,額頭撞擊地面的聲音清晰可聞,石階上一攤血痕嬌艷如梅:「求娘成全!」

「沙兒,你這是何苦?」

她搖頭不語。

她愛的人今生無法娶她。此生不能與他相守,她也不想要其他人相伴一生,所以嫁入蕭家是她最好的結局,她遂了宇文楚天的心愿,讓他安心,她許諾了蕭潛的可以實現,她愧對蕭家的也可以償還。從此後,蘭侯府仍可以繼續在蕭家的庇護下獨守與世無爭的清靜,直到泱國國破城傾的一天。

她實在想不出,還有比這更好的選擇!

「求娘成全!」有太多的話,她無法對深愛她的娘親道出,只能不停地磕頭,望她成全。

蘭夫人淚眼模糊地扶起她,擦拭著她額上的傷口,泣不成聲。她虧欠了這個女兒太多,她一心想把最好的給女兒,讓她重新開始的一生能幸福安然地度過,然而,她終究徹徹底底地毀了女兒的一生。

鄴城籠罩在一片悲戚中,落葉盪秋風,旋入塵泥。百里之外的濯光山卻是月朗風清,點墨畫綢般的天空如同一張巨大的幕布籠罩在大地之上,幽暗叢生。

幽草蔓蔓的盡頭,有一處隱秘的洞口,這便是通往濯光山禁地的密道入口。

孟漫一路引領著宇文楚天走到洞口:「門主就在裡面等你。」

「裡面的路我認得,你無須領路了。」

「不,我陪你一起。」

宇文楚天長劍一橫,擋在了入口前:「我不需要人相陪。」

孟漫輕笑,一襲紅衣在夜下顯得格外妖媚:「我不去,萬一你死了,誰給你收屍呢?」

「我便葬身於此。」

孟漫靠近他,雙手輕觸他冷若冰霜的臉頰:「宇文楚天,我孟漫只要有一口氣,就不會讓你葬身於此。」

在他短暫的一怔中,她繞過他的阻攔,走進了禁地,輕車熟路地找到了石壁上的油燈,點燃。石壁還在,石壁上慘烈血腥的畫面歷歷在目,男女老幼,一個個被刀劍刺穿身體,壁畫無聲,他卻彷彿能聽見慘烈的呼喊。

宇文楚天隨孟漫繼續前行,直到盡頭,水月洞天乍然出現,清潭無幽,藤蔓密布,湖心的一塊千年冰玉正發散出裊裊青煙。

身穿黑色圖騰綉袍的男子從千年冰玉後走出。

「宇文楚天,我早就說過,以你的功力再過十年都殺不了我,你為何要急於送死?」他的聲音黯啞晦澀,像是來自地獄的魔音,正是夜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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