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霧隨月隱空留露 第十二章 浮云為孽

初冬的浮山還是過去的模樣,山嶽連綿起伏,瀑流清溪繞山而過,四季常綠的翠竹清香還是那麼悠遠。

夕陽沒入遠峰,彩霞依舊漫天,遙望群山悠悠,暮色冥冥。落塵伸展雙臂,迎著熟悉的風,不由得感嘆道:「以前以為哪裡的落日都是一樣的美,現在才知道,只有這裡的天最藍的,風最清,山最高……」

「那是因為你回來了!」

「嗯?」她沒懂他的意思。

他脫下披風搭在她身上:「天冷了,我們先回去吧,以後再出來看吧。」

「不要!」

她丟開他的披風,肆意地奔跑,讓颯颯風聲吹動心靈。那株她想念已久的鵝耳櫪樹又長高了,也粗了,她與它擁抱,盡情地搖晃它,抖落著它乾枯的樹葉。

……

樹葉飄灑而落,落了她一身,也落了他滿身滿頭,樹葉凝的霜露濺在他的眼角眉梢中,像極了眼淚。

她跑過去,開心地大笑,撩起地上微濕的葉子,讓嫩綠在她手之間飛舞,也在他身上瀟瀟而下。他自始至終都像雪雕一樣站在那裡,一點笑容都沒有,甚至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在他面前揮動手臂,喚回他不知飄向何方的心思。

「哥,你在想什麼,是不是想雪洛姐姐了?」

他很認真地搖頭,輕輕把她頭髮上的樹葉彈開:「我在想你!」

「我?想我什麼?」

他沒有回答,轉身彎下腰:「走吧,我背你下山。」

「好啊!」她跳到他背,臉貼在他背上,呼吸著他身上清新如竹葉的味道,「哥……我好想你!」

她聽見他很輕地說了句話,追問道:「你說什麼,我沒聽清楚。」

「沒什麼!」

其實她聽到他的話了,但不懂白他的意思。

他說:「為什麼這世上只有你一個女人……」

……

踏進竹屋,她看見了她思念的每一樣東西。

她繡的木棉花枕頭安靜地躺在床上,旁邊是她給他縫了一半的衣衫,折得整整齊齊。衣櫃里,他們的衣服洗得乾乾淨淨,疊放在一起,一塵不染。

桌子上放著他們的碗筷,似難捨難分地默然相對。她拿起桌上的碗,發現它們明顯舊了很多,碗口都磨壞了。她悄悄擦乾眼角的濕潤,轉身看向他:「你經常回來嗎?」

「嗯,每次做完事,我都會回到這裡看看。」

這個屋子裡每一樣東西都在細訴著他對她的想念。她撲到他懷裡,一邊捶打他的胸口,一邊抽泣:「我恨你,你知不知道我多恨你……」

他苦澀微笑:「我知道!」

可他別無選擇。

從始至終,他們沒有過海誓山盟,等不到海枯石爛,他們可以輕言別離,互道珍重,他們能笑著對彼此說:你一定要平安,轉過身,讓眼淚流在彼此看不見的角落……

這就是他們的感情,註定心中裝滿了彼此,卻不能相伴一生。

有些東西,失而復得後會瘋狂地迷戀,就像她和他流失的歲月,失而復得,一分一秒都變得彌足珍貴。他們竭盡全力一般做著記憶中的事,除了沒有睡在一起。

落塵每天還是會很早起床,給他做豐盛的早餐,吃過早餐,她陪著他上山,靠著又粗壯了一圈的樹榦看他練劍,偶爾也會汲取浮山的靈氣,修鍊自己的靈力。

練完了劍,他們在山上尋覓裘叔種下的各種珍奇藥材,挖些回去放在裘叔院子里晾曬,再把已經晾乾的藥材放進藥房,一一擺放好。

忙到太陽落山,星空璀璨,他們一起看裘叔留下的醫書,儘管那上面的文字他們都能倒背如流,他們還是會很認真地逐字逐句去讀。讀到深夜,她再為他煮一碗白粥,粥的味道沒有變,瀰漫了一室的稻米香,窗外也還是那輪明月,流瀉一地暗光。

可有些東西變了就是變了,再怎麼刻意去模仿也找不回以前的感覺,就如同他的劍法,以前他出招像在舞劍,靈動而飄逸。現在,他出招時枯葉漫天,風聲蕭蕭,猶如疾風驟雨摧毀萬物。

殺人的劍,當然不可能再有那般輕靈飄逸。

他們聊天的內容也變了。以前只談瑣事不談風月,如今,免不了要提及風月之事,又總是話不投機半句多。

恰如此時,他正喝粥,她沒什麼胃口,於是坐在旁邊雙手托腮看著他吃,問:「哥,你打算什麼時候娶雪洛姐姐呢?」

他手中的勺子頓了頓:「還沒打算好。」

「為什麼?難道因為你捨不得孟漫?」她湊過去,盯著他的臉問,「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是喜歡雪洛姐姐多一點,還是孟漫多一點?」

他低頭吃粥,沒有回答。

「你回答我呀!」

「……如果一定要比,雪洛多一點。」

「那就是說,兩個你都喜歡嘍?」她笑吟吟地看著他,一副「我早就猜到了」的表情,鼻根卻是陣陣酸楚上涌,「你還真是多情,既然你都喜歡,那就都娶了唄,一妻一妾,剛剛好。」

「……我考慮一下。」

她趴在他面前的桌子邊,鼻根酸得要流淚,可她依舊眨著眼睛笑:「要不你把我也娶了吧,我也給你做妾。」

「咳!」他頓時被粥嗆到,捂著嘴咳了好半天。

「哥,好不好嘛!」她搖著他的手,那一刻,她是很期盼他能點頭的。她不在乎做妾,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她什麼都不在乎。

「你是我妹妹,怎麼能給我做妾,豈不讓天下人恥笑?」

「我又不是你親妹妹,有什麼可笑的?」

「難道你要挨個去告訴所有人,我們不是親兄妹?你以為有誰會信?」

落塵揉揉泛紅的眼睛,再揉揉:「不信算了,誰愛笑就讓他們笑去,管他們呢!」

「別胡鬧了!」他放下喝了一半的粥,拂袖而去,一晚上在房裡都沒出來。

時間像是不知疲倦,飛快地奔跑,轉眼兩個月過去了。臘月十八到了,很特別的一個日子。落塵連夜縫完新衣,醒來時天已過午。

她迎著正午的陽光推開窗,看見宇文楚天站在她房門外,長衫垂地,與天空一樣的顏色,一樣潔凈得一塵不染。他的表情沉靜淡然,若不是在聽見她開窗的聲音,回頭看時臉上多了驚喜,她一點也看不出他在等她。

見她醒了,他直接推門而入:「你總算醒了,我等你好久了!」

「等我?你找我有事啊?」她明知故問。

「好久沒逛集市了,我想帶你出去逛逛。」

「我今天有點累。」她刻意甩甩酸麻的手臂,裝作睏倦地揉揉眼睛,「我還要睡會兒,明天再去吧。」

「別睡了!走吧,出去走走,你最近胖得我都背不動了。」

「真的?」她摸摸臉,緊張地捏捏自己的腰,好像是有那麼一點點。

一定是她最近太好吃懶做,真該出去走走!

他帶著她去清源鎮上最熱鬧的一條街閑逛,在落塵的記憶中,這個泱國不知名的邊陲小鎮久經戰亂踐踏,早已民不聊生,每到寒冬臘月,長街上渺無人煙,僅有幾間孤零零的店面勉強維持生計。

而今的清源鎮與她走時完全不同,熱鬧的集市熙來人往,街邊是各種名貴的玉器店,兵器店,還有做工精美的綉坊比比皆是。

「這裡怎麼變得這麼熱鬧?」她問。

「半年前,瑄國攻佔了這裡,瑄國皇帝下旨將無家可歸的流民都安頓在這裡,還允許泱國商販過來經商,泱國的商販只要交稅,便會受到同等的禮遇,所以很多泱國的商人過來做生意,這裡很快就繁榮起來了。」

「難怪這裡有這麼多的奇珍異寶賣……可是,清源鎮這麼窮,瑄國為什麼要搶這麼個破地方?」

「大概是因為,這裡風景美。」

「風景?難不成瑄國皇帝還是個詩情畫意之人……咦?」她忽然看見一處不斷有笑聲溢出的樓閣,門上清晰分明地寫著三個字——夢儀樓。她正好奇這名字為何如此熟悉,就見月娘嫵媚的腰肢輕擺著從裡面迎出來,見到宇文楚天便格外熱情,「宇文公子,您貴人事忙,平時不來找我們夢姑娘也就算了,今日總算把您盼來了,卻又帶著這美貌的姑娘,這不是成心讓我們夢姑娘傷心嘛!」

宇文楚天道:「我只是路過。」

「路過……哦!既然路過,那就上去坐坐吧,夢姑娘早就沏了上好的龍井等您呢。」月娘說著,伸手就要拉扯他,他更快一步閃避,躲開月娘的手。

「不了,我還有事!勞煩幫我轉告夢姑娘,她的茶我喝不慣,讓她請別人喝吧。」

說完,他拉著落塵離開。

離開夢儀樓很遠了,落塵還忍不住回頭看:「哥,她說的夢姑娘,就是孟漫嗎?」

「嗯。」

「夢儀樓為什麼會搬到這裡?」這裡雖說比以前熱鬧些,可到底是個邊陲小鎮,再繁華也是有限。

宇文楚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