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霧隨月隱空留露 第十一章 了而無然

在無然山莊度過的暖春,是落塵記憶中最值得回味的日子,因為那段日子,她不再把宇文楚天看作哥哥,而是看成她將託付終身的男人,雖然他從未親口承諾過要娶她,可她一直這樣以為著,期待著,憧憬著,所以快樂著。

二月後天氣開始回暖,連著下了幾天淅淅瀝瀝的小雨,雨過天晴後,情苑的玉蘭花開了,滿目的粉白交錯,清香漫漫。每個清晨,宇文楚天如常練功,她坐在他扎在玉蘭花下的鞦韆上看書,偶而抬頭,不經意撞上他失神的目光,她微紅著臉笑了,他的嘴角也彎了。那一刻,微涼的春風拂過臉頰,都是熾熱的。

夜晚,她還是會為他煮一碗白粥,即使陸家的廚娘手藝比她好太多,能煮出各種各樣營養美味的粥,他卻從來只吃她煮的。她問他為什麼,他只清淡地答道:「習慣了你的味道,一天不吃就睡不安穩。」

她抿嘴笑著:「那我給你煮一輩子好了。」

他嗯了一聲,眉梢浸染的笑意久久不褪。

那一刻,午夜的星光落在眼中,都是炫目的……

當然,宇文楚天也有許多事要做,他每隔幾日便要離開無然山莊一段日子,少則三兩日,多則十來日不見人影,讓她茶不思飯不想,寢食難安。但他只要回陸家,不論什麼時辰,他都會帶著滿身風塵第一時間來找她,送她一件精巧的木雕,有時雕的是玉蘭花,有時是飛鳥,有時是桃花,有時是游魚……他說這些都是想她的時候隨手雕的東西,粗陋不堪,聊表心意。她一件件收藏在床榻下的錦盒裡,晚上睡不著時便翻出來看,指尖拂過每一條劍痕,想著那是他鐫刻下的寸寸相思,噩夢驚醒的午夜都是溫馨而浪漫的……

她以為這世上任何東西都可能會變,任何人都可能會離棄她,唯獨宇文楚天是永遠不會變,永遠不會離開她的。她守著最幸福的期待,等著他娶她,卻不想他突然離開了,杳無音信,再後來,他只是人回來了,她期盼的那顆心卻丟了……

她還記得他最後一次離開陸家的那日,正是清明,宇文楚天臨行前來情苑和她辭行,彼時她在湖心亭修習靈力,忽覺累了,便靠在躺椅上睡著了。沋沋拿著一柄玉雕羽扇輕輕地為她扇著清風,風裡都是醉人的花香。

宇文楚天進了情苑,沋沋見他輕揮一下手,便識趣地退開。他拿起沋沋放下的羽扇,坐在她身側,凝神望著她沉睡的臉。

落塵淺睡著,杏黃色的軟紗裙邊散在草地上,粉雕玉琢的臉龐猶如一塊被人摩挲了多年的白玉,細膩瑩潤得讓他想去觸摸,又怕驚擾了她的美夢。一隻淺紫色的蝴蝶飛過,落在她的肩上。宇文楚天輕輕揮手驅走蝴蝶,可蝴蝶扇動的氣流還是驚醒了她。

「哥,你什麼時候來的?」落塵揉了揉眼睛,睡眼矇矓的樣子如同一隻剛剛蘇醒的波斯貓,慵懶可愛。

「來了一會兒了,見你睡得正好,沒打擾你。」宇文楚天順勢坐在了她的躺椅邊,「昨晚是不是又做噩夢了,沒有睡好?」

「嗯。」落塵整理著有些鬆散的髮髻,應了一聲。

「我,要離開一段時間。」見落塵手中的髮絲無力地垂落,他熟練地幫她挽起,用發簪別住,「等我回來,我一定把你的夢魘之症治好。」

被噩夢困擾久了,她已經不在意了,她只關心:「你要去哪兒?什麼時候回來?」

「這次我可能要走得久一些,我要去瑄國見一個人,還要再去辦件事。」他繼續輕理著她額邊的髮絲,叮囑道,「這段時間你安心待在這裡,哪裡也不要去,更不要去找我,知道嗎?」

「那你一定要早點回來。」

「我會的!」他握著她的手,傾身靠近,在她額心印上淺淺一吻,「小塵,你有沒有想過,將來想在什麼樣的地方生活?」

「我想回浮山,在那裡,我們還和過去一樣,天天在一起。」想起浮山上再沒有了裘叔,她心緒一沉,道,「……只有我和你!」

「好,等我回來,我帶你回浮山。」

「真的!」她驚喜得從椅子上跳起來。

「嗯,其實我也很想帶你回浮山……只有我和你。」

心被甜蜜浸透,她忽然想起件事,伸手探到他的衣襟中一頓亂摸,最後終於摸出了一方鴛鴦絲帕,折得平平整整,貼著心口的位置放著。

她笑得更甜,將絲帕折好放回他的衣襟中:「我不在你身邊時,你要每天把它帶在身上,就像我陪著你。」

「我還是更希望你陪著我……」

留下一句讓她回味無窮的話,他離開了。自他離開後,落塵便把自己關在房裡研究《百毒集》,或是在藥房里配製毒藥,因為只有忙碌的時間才會不那麼煎熬。陸穹衣自然猜不出其中的緣故,十分不解:「你為何這麼喜歡制毒藥?」

落塵放下手中的草藥,答道:「是為了哥哥。我知道他志在天下,我想要跟著他,就不能讓自己成為他的負擔,所以我要學會自保。」

「你想跟著他浪跡天涯?」

「嗯。」她堅定地點頭,「以後他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陸穹衣怔了怔,看著她眼中那份執著和堅定,心中不免失落。曾經,他以為這半年多的相處,她對他多少是有些喜歡的,可現在看來,她心中還是只有他的哥哥,對其他的任何人、任何事都毫無留戀。

他明白,她和宇文楚天是一起長大的情誼,離不開對方,視彼此為生命。那種密不透風的親密無間,任何人都無法插進去。可越是如此,他越想牢牢抓住她,期待著有一日,她的眼中只有他。

他是喜歡她的,很喜歡。初見時,他被她詭秘的巫術震驚,再見時,她被他千里尋兄的執著感動,之後,他又被她空靈的美麗所打動,但這數月的相處,他真正迷上她的恰恰是她對哥哥那份真摯的情意。每次她軟聲細語叮囑著宇文楚天按時用膳,別傷了身子;每逢天氣轉涼,她幫宇文楚天拿出新縫的衣服讓他穿上,陸穹衣都會感到心中一顫。他相信她是個有情重情的女子,被她喜歡的男人,此生別無所求。

所以,他認定了她就是他此生最渴望的那抹柔情。

落塵久未聽見陸穹衣說話,回頭看他,見他手中拿著一個精巧的紫檀木盒子,好奇地問:「表哥,你手裡拿的什麼?」

他收回心神,答:「你前幾日不是讓我幫你做一套隨身的暗器嗎?我找人連夜趕工,為你做好了。」

「真的!」她驚喜地打開盒子,裡面竟是一套精美絕倫的首飾,雙鸞呈飛玉頭釵,鳳尾折玉點翠簪,並蒂鎏金步搖,就連挽發的玉釵,都是用的上好的羊脂白玉。落塵小心翼翼地拿起鎏金步搖細看,看似縝密的銜接處有一個隱蔽的凸起,輕輕一碰便射出一枚細針,速度極快,幸好她早有準備,不然一定被針刺穿心臟。

陸穹衣又拿起一支點翠簪,將簪的底部翻轉過來,指著上面的紋路說道:「這裡有個機關,只要按一下,簪子上的珠玉便會自動脫落,我命人用蜜蠟封固,若是遇血,便會生成劇毒,另外,簪體是空心的,可放書信。如何?」

落塵仔細看了看,果然設計精巧,華美於外,劇毒於心,與她想要的一般無二:「正是我想要的,多謝表哥費心!」

「這點小事,哪裡費心。不過,你想要的極北銀蠶絲有些難找。」陸穹衣面露難色,說道,「銀蠶絲倒是並不稀罕,只是極北之處,銀蠶不易存活,且吐絲量少……我命人去高價搜羅,要過幾日才能有消息。」

「我當時就是隨便一問,找不到就算了,有這些寶貝就足夠了。」

「這些暗器雖威力巨大,但也不是輕易就能掌控的,要發揮出這些東西真正的作用,你還要多加練習才行,從明天開始,我就教你暗器的入門之術。」

落塵點點頭:「嗯,多謝表哥。」

之後,落塵每天清早便開始和陸穹衣學習如何使用這些精巧的暗器,練得極為刻苦。

陸穹衣本以為落塵柔弱的身體不會輕易練成,不想才幾天時間,她手中纖細的暗器已能穩穩地正中目標,且力道控制極好。

他不禁想起文律說過她天生體質異常,可能是苗疆的巫女。可是她不是姑母的女兒嗎,怎麼會有苗疆的血脈?

進入七月,日頭格外大起來,炙烤得空氣都有一股被燃燒的味道。落塵仍在炎炎烈日下苦練各種暗器,她下手又穩又准,陸穹衣見她頗有成就,就將尋常暗器換作了一些零散的彈珠,這樣一來,難度又增加了許多。

日光曬得人皮膚隱隱作癢,落塵的額頭和鼻尖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臉色也有些微紅,她用手背擦了擦汗珠,正準備擲出彈珠,卻被陸穹衣握住了手。

他攤開了她的手掌,見她指尖微紅,掌心被磨出細繭,他心疼地撫摸著上面新生的紅痕,道:「小塵,練了這麼久,你也累了,先休息一下吧。」

她搖頭:「我不累,這彈珠比尋常暗器要難掌握得多,我還沒有領悟到要領,要是現在停下來,肯定是要忘的。」

「這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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