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落盡,宇文楚天才帶著落塵回到笑雅閣,在陸穹衣早已安排好的天字型大小上房落腳住下。月色如水,空中的星星如同鑲嵌在一塊寶藍色的綢緞上,瑩瑩奪目。
落塵坐在床前毫無睡意。
不是她擔心噩夢,而是一想到宇文楚天住在她隔壁,她便一陣心花怒放,沒錯,這種形容太貼切了,她現在真的感覺心頭開了一朵嬌艷的芙蓉,在蕩漾的碧水中隨風浮動,不時激蕩起心頭的層層漣漪。這樣蕩漾的心緒,哪裡還睡得著。
三聲謹慎的敲門聲響起,落塵急忙下床,滿心歡喜地去開門,結果卻看見了滿目柔光的陸穹衣,他一襲青衫,十分清爽,手中還端著一盒點心。
落塵的笑容僵了僵:「表哥,你怎麼來了?」
「你今晚沒吃多少東西就走了,現在一定餓了,我命人給你做了你最喜歡的玫瑰乳糕,想吃嗎?」
玫瑰的香味慢慢飄散開來,落塵頓時喜上眉梢:「多謝表哥。」
「表哥,你進來坐。」她閃身請他進門。
陸穹衣卻很守禮節,沒有半分逾越:「天色太晚了,我不便進去。」
她也沒有強留,目送著他離開之後,便迫不及待地抱著甜點回房。她之所以興奮,不是因為她現在正腹中空空,而是她知道這個時辰她的好哥哥也一定餓了,她正好可以拿這點心和他一起共享美餐。
飛速梳理好頭髮,換了件衣服,落塵抱著一盤子玫瑰乳糕走出房門。
笑雅閣臨水,可隱隱而見碧水墨天,不經意,她在水中看見一個清風朗月般的人影,站在碧水的迴廊上,出神地望著月色。
「哥!」落塵驚喜得差點把手中的盤子丟進水裡,「你怎麼在這兒?在看風景嗎?」
他回身,對她笑笑:「是啊,這裡的夜色很美,本來想叫你一起來看,看到你有玫瑰乳糕吃,我猜你一定只顧著享受美食,沒心思欣賞美景。」
「誰說的?」她義正詞嚴地反駁,「看著美景吃玫瑰乳糕,才是人生最大的享受呢!」
他側頭,忽然問:「若是美食和美景不能兼得呢?你是舍美食,還是舍美景?」
「美食和美景……」她隨手拿起一塊玫瑰乳糕塞進他嘴裡,「我都能捨得,唯獨你,我捨不得!」
他笑彎了嘴角。
她眨眨靈動的眼,嘴角也彎了。她是與他從小長到大的,豈會不明白,他言語閃爍,繞來繞去,想聽的就是這句話!
九曲迴廊,繞過滿園夜色,他與她並肩而坐,長相凝望,月色再撩人,也終是陪襯。
這晚,他們聊了很多,可都是他們分別後各自的經歷,至於分別那一夜的吻,他沒有提及,她也只好悄悄藏在心裡,藏得心中痒痒的,想撓撓,又撓不著。
……
「小塵,天色不早了,我們該回房睡了。」
這已不知是他第幾遍催促了,她繼續欣賞夜色:「我還不困呢。」
「可是我困了。」
她仔細看看他的眼睛,分明還是那麼清亮,哪兒見半點困意:「你再陪我坐會兒,說會兒話嘛。」
她努力想找點話題,終於又想到一個話題:「哥,裘叔不是和你一起找我嗎?他現在去哪兒了?回浮山了?」
他似乎沒聽見:「小塵,起風了,我陪你回房睡吧。」
「你別又岔開話題……欸!」她驀然領悟到他剛才的話,「你說什麼,你陪我回房睡?」
「嗯,如果你不用,那就算了……」
「用啊!用啊!」落塵連連點頭,生怕他反悔似的,拖著他就往房間走,「我們回房吧。」
「你不是說你不困?」
「現在有點困了。」
他啞然失笑,陪著她一起回了房,鎖上了房門。畢竟以他們現在的年歲,同房這種事是絕對不能讓人看見的。
這一夜,他們不止同房,而且同了床。
寂靜無聲的房間,青羅幔帳之內,她輕輕依偎在他的肩膀,感受著他獨有的溫度,還有他真切的心跳聲,再次擁有這種久違的幸福,她才體會到自己有多麼渴望,多麼期待這樣的相依相偎。
她確實有些困了,可她努力不讓自己睡著,生怕眼睛一閉一睜,這種幸福感就悄悄溜走了。
她知道他也沒睡,因為他的呼吸時輕時重:「哥,你怎麼還沒睡?」
「我不困。」
「哦,那正好,我也不困,我們聊天吧。」
他睜開眼睛,靜靜地看著她的容顏,看著她輕眯起來的眼,忍不住想伸手撫摸,手抬起來,又放了下去:「你想聊什麼?」
「為什麼我每次問起裘叔在哪兒,你都不回答我?他是不是生我的氣了?不讓你告訴我他在哪兒?」
見宇文楚天沉默,落塵有種不祥的預感,猛地坐起身來。
「哥,該不會,裘叔遇到了什麼事吧?」
他繼續沉默。
這一次,她的臉色有些變了,眼睛裡閃過一種恐懼:「哥,你別嚇我!」
他靠近她,伸手將她摟入懷中,緊得幾乎讓她窒息:「小塵,裘叔他……走了!」
「走了?他去哪兒了?」
「他讓我告訴你,他是不會想你的,你不要想他,如果控制不住想他,就把他給你的《百毒集》拿出來念念。」
「裘叔他到底去哪兒了?」隱隱的不安越發強烈,她的聲音不覺嘶啞。
「他去世了。」
她終於明白他為什麼會如此用力地抱著她,因為此刻要不是被他的雙手死死禁錮住,她一定會發瘋一樣衝出去,去浮山找裘叔,去親眼確定裘叔還活著,好好地活著,他說的都不是真的。
不知過了多久,她掙扎得沒有了力氣,他才放開她,抹抹她眼角乾涸的淚痕。
她顫抖地握住他的手:「哥,你告訴我,裘叔是怎麼死的?」
「他中了毒。」
「怎麼會呢?裘叔醫術高明,更是對天下毒藥的藥性都了如指掌,他怎麼可能中毒?」
「他的確對天下的毒都了如指掌,但是這個世界還有一種至毒是他解不了的。」
「什麼毒?」
「情愛之毒,瑤華之水!」
縱然裘翼山被稱為神醫,無病不治,但終有解不了的毒,這種毒叫作——情愛!
這個無眠的夜晚,他給她講了一段凄美的故事。
這段故事,也要從二十幾年前說起。
那時的裘翼山正值年少,英挺俊朗中透著一股醫者的儒雅,再加之醫術出神入化,是江湖中人盡皆知的風流人物。
有些女人註定是這種男人的劫數,就像陸琳苒之於宇文孤羽,尉遲家驕傲的大小姐尉遲玉傾就是裘翼山的劫數。
天池初遇,尉遲玉傾錯把裘翼山當成了淫賊,三十枚見血封喉的雪花釘沒有釘死裘翼山,卻牢牢釘住了他的魂兒,他發誓這三十針的痛不能白受,他這輩子就跟她耗上了。
尉遲玉傾的驕傲是江湖上出了名的,可想而知,裘翼山是多麼辛苦才終於得償所願。然而,這段嬉笑怒罵的愛情並沒有以兩人美滿的婚姻結束,反而從此拉開了悲劇的序幕。
他們婚後一年,尉遲玉傾身懷六甲之時,江湖忽然掀起一陣腥風血雨,四大江湖世家先後被滅門,以暗器聞名江湖的尉遲家族百餘口人也突然中了一種奇毒,毒性猛烈前所未見,就連神醫裘翼山都束手無策。
那一日,晴空萬里,不見一絲雲,尉遲玉傾眼睜睜地看著親人一個接著一個死在她的面前,其中包括她未滿三歲的弟弟,而她一滴眼淚都沒有落。
那種恨,那種仇,不是眼淚可以沖刷掉的,也不是一句刻骨銘心可以形容的……
隨著四大家族被滅,各大門派高手被暗殺,在江湖一片混亂之時,一個神秘莫測的殺手組織夜梟出現於江湖。沒有人知道夜梟藏身何處,受誰掌控,目的為何,江湖中人唯一知道的就是——夜梟接下的買賣,絕不會失信。
對這個只認錢不認人的夜梟,有人痛恨,有人惶恐,自然也有人暗暗竊喜。因為有了夜梟,什麼殺父之仇、奪妻之恨,都不用卧薪嘗膽苦練武功了,只需存夠了錢,你想讓誰從這個世界消失,都輕而易舉!
所以,江湖維持多年的秩序一夕之間被打破,江湖轉瞬變成了一個生殺予奪、肆意妄為的修羅場。
裘翼山希望帶著尉遲玉傾和剛出生的女兒雪洛遠離江湖,遠離是非,找個安靜的地方專心研究解那種奇毒的方法,然而,滅門之仇未報,尉遲玉傾自然不會同意,她堅持留在尉遲家,找出各大家族被滅門的真正原因。
裘翼山不願勉強她,便陪著她留了下來。他說,是生是死,他絕不會離開她半步。
真相總是隱藏在層層迷霧之下,只因為它有著醜陋不堪的外表,一旦坦露於世,便會被人嫌棄。當尉遲玉傾撥開層層迷糊,看到真相的真面目,她才明白了這個道理。
那一夜,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