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開花謝,兩年的時間在許多個不眠之夜中悄然而逝。這一年,落塵十四歲了,終於從女孩兒變成了女人。
落日把天空點燃,滿目儘是灰暗的紅色,落塵獨自坐在浮山的竹林,坐在平日哥哥練劍的地方,對著漫天紅霞發獃。今天,她第一次來潮,雖然她在醫書上讀過女子初潮之事,可今日突然看見自己裙上的污血,她多少有些手足無措,宇文楚天瞥見了她裙上的血,轉身離開。
沒過多久,隔壁的張嫂踩著小碎步進門,一臉欣然地告訴她:「別怕,這是好事,小塵,你現在是女人了。」
她紅著臉低頭。
張嫂教會她怎麼處理身上的污血,還亂七八糟跟她說了好多話,說她可以嫁人了,還說女人的貞潔比生命還重要,除了拜過天地的夫婿,不能讓任何男人碰觸她的身子,否則就成了殘花敗柳,不會有男人再娶她,還要被所有人恥笑,所以她寧死都不能失了貞潔。
張嫂還問她可有中意的男子,如果有,她可以幫忙說和。張嫂還說,鎮子上有好多男人都眼巴巴地想娶她,就連首富王家的公子也對她傾慕已久,想納她為妾,王公子要是知道她欲出嫁,怕是要把藥鋪的門檻都踏破了。
她謝過了張嫂,送走了張嫂,獨自上了浮山。張嫂的話在她腦子裡回蕩不絕——嫁人?為妾!
她對王公子毫無印象,對全鎮的男人也毫無印象,她滿心滿腦都只有她的哥哥,最疼她寵她的哥哥。她不想嫁人,她不想嫁到陌生的家中,和陌生的男人日日相對,她只想留在藥鋪,一輩子和哥哥一起吃飯,一起練功,一起讀書……
可他也終究也是要娶妻的。
她想起了很小很小的時候,他為她梳頭,她笨拙地把他們的頭髮結在一起,傻傻地說:「聽爹爹說,這叫結髮,結髮的人永不分離。」他解開結在一起的兩束黑髮,點著她的額頭嘲笑她的天真:「傻丫頭,結髮的是夫妻,不是兄妹!」
是啊,結髮的是夫妻,他們是兄妹,所以他們註定是要分開,要各自過各自的人生。
「我到處找你,你怎麼一個人跑來這裡?」宇文楚天的聲音在她的背後傳來,隨即他拉起她,將外衣脫下來疊好鋪在石頭上,才讓她坐下。衣服上還有他的體溫,坐在上面又暖又軟。
他坐在她身邊,為她擋去晚風:「你的身子,不宜在這裡吹冷風。」
「哥……」
「嗯?」
她轉身看著他,他這兩年長得越發好看,她每天看還是覺得好看。月白色的中衣一塵不染,晚風拂起他的衣擺,更顯身姿清逸,細雕細刻般的五官越漸俊美,黑瞳深處也多了她讀不懂的深邃,更加吸引人。
「我不想嫁人,行嗎?」
他疑惑地看著她:「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和你分開,我想一輩子就這麼跟著你,就算你娶妻也沒關係,我可以幫你照顧嫂嫂。」
他啞然失笑,為她摘下沾在她發間的落葉:「傻丫頭,等你遇到真心喜歡的男人,就會哭著喊著求我把你嫁出去了。」
「我才不會!在我心裡,沒有人比你更重要。」
「……」
他凝視著她,許久。如血的殘陽,紅得瀲灧,他的眼中彷彿也染了夕陽的顏色。
「哥?你幹嗎這麼看我?」
他恍然回神,蹙眉深思一下,道:「小塵,其實在這個世上,你不是只有我一個親人。」
「我們還有別的親人嗎?」
「以前你年紀小,我怕你接受不了,所以沒告訴你,現在你長大了,有些事你應該知道了。」
她沒有說話,認真聽他說。
「其實,你的親生父母並沒有死,他們還活著,或者說,可能還活著。」
「我的親生父母?」她愣了一下,才慢慢品味出這句話的意思,「你是說,我們不是親兄妹?」
「嗯,你是被爹爹抱回來的,那年你三歲,娘告訴我,你不是我親妹妹,但要我像對待親妹妹一樣對待你。後來,我曾無意中聽爹娘聊起過,他們說你娘是苗疆女子,叫蘭溪。那時候我以為你娘親可能已經不在這個世上,所以爹娘才會收養你。但爹娘出事的那晚,爹爹讓我帶你去苗疆找一個叫蘭溪的人,我才知道你娘還活著。」
落塵一時間說不出是什麼感覺,好像突然什麼都變了,她的親人居然都不是親人,那個陌生的蘭溪,才是生她卻未養她的母親,她寧願這不是真的,寧願爹娘才是她的親人,身邊的哥哥才是她的至親。可這是哥哥告訴她的,在她的心中,哥哥說的話就必定是事實,絕不會有半分的錯。
宇文楚天似乎讀懂了她的心事,輕輕摟住她顫抖的肩膀:「小塵,你放心,不管你是不是我的親妹妹,我對你的感情是永遠不會變的。」
「我知道,可是……」可是她總覺得有些東西變了,一些說不清的東西。
「我一定會幫你找到你娘,我相信她一定很疼你,她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才會和你分開。」
她默默點頭,靠在他溫暖的肩上。
蘭溪,那個遠在苗疆的女子,真的是她的娘親嗎?那她為何從不曾來找她?她忽然很想見見她,倒不是有多麼渴望有個娘親,而是想要個答案。
「好了,就要起風了,我背你回去吧。」
「為什麼要背我?」她不解。
「你身上不方便,不能走山路。」
「……」
夕陽下,她靠在他溫暖的背上,呼吸著他的氣息。那時候,她真是年幼無知,她以為她不會嫁給任何男人,他以為哥哥就是她一生的依靠,卻不知這世間還有許多非凡的男人,至情至性,比如陸穹衣,比如蕭潛,因為遇到他們,她才明白什麼是男女之愛,她才明白了有一種愛情叫「朝朝暮暮」,而宇文楚天才是她心中最期盼的朝朝暮暮。
宇文楚天剛背著她轉過山石,一襲比夕陽還艷麗的人影從空中落下,輕飄飄地落在他們面前。她不必細看,只聞到那股瀰漫的胭脂味便知道是孟漫。孟漫對著宇文楚天風情萬種地一笑,一雙眼睛更勾魂了。
孟漫只軟軟地說了一句:「我找你有事!」宇文楚天便將她從背上放下來。
落塵看看回去的山路,想起他剛才說的「你身上不方便,不能走山路」,她有些生氣,很生氣,她決定今晚一定不給他煮粥吃,一定不煮……
可如果他餓了怎麼辦?好吧,他要是承認他錯了,不該見色忘義,她就原諒他。
經過了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她收起滿心的失落,正準備走山路回家,只聽宇文楚天道:「小塵,你在這兒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
她收回準備邁出的腳,驚喜地點頭:「好!」
宇文楚天和孟漫去了小樹林,一雙人影隱沒在竹葉間。
她不禁想起洗衣服大娘們說起的男女之事,那時她懵懵懂懂,以為宇文楚天和孟漫也是在竹林做一樣的事,如今她懂了男女情事,也懂了禮教忠貞,便堅信以宇文楚天的為人,絕不會對孟漫做出不該之舉……那他們究竟在做什麼?
在原地走了兩圈,落塵終於耐不住好奇心的驅使,悄悄走進竹林。竹林深處,他們相對而立,像在說什麼話,她再走近些,聽見孟漫道:「這麼好的機會,你還在猶豫什麼?」
他冷冷回答:「你明知道我的父母是誰,還要接近我,引我入夜梟,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孟漫笑了,身子輕輕依在他的胸口,手指軟軟地搭在他的肩上,緩緩觸摸:「這還用問嗎?我當然想離你更近一點。」
看見他們如此親昵的動作,落塵的心口好像突然被燙了一下,連帶著身上也燙了。
他冷冷瞥了一眼孟漫搭在他肩上的纖纖玉指,未靠近,也未遠離:「我知道你想利用我殺人,可你想我幫你殺的人到底是誰?是那些買家想殺的人,還是另有其人?」
「不管是誰,反正你會得到……你想要的。」
「噢?你可知我想要什麼?」
她纖長的指尖撩過他鬢邊的發,滑過他的耳後:「只要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給你。」
宇文楚天忽然笑了,清淡得讓人捕捉不到情緒:「我想要你……離我遠一點。別把香脂弄到我身上,我妹妹不喜歡你身上的味道。」
「你!」孟漫猛地站直,一張原本淡紅的臉轉成青白色,「宇文楚天,你什麼意思?」
「就是你聽到的意思。你的提議我會考慮,考慮清楚了給你答覆。」
「……」
在孟漫的憤怒之中,在落塵的詫異之下,他一副事不關己的神色走到落塵身邊,重新背起她走下浮山。
「哥,你怎麼知道我不喜歡孟漫的味道?」她伏在他肩上問。
「因為我每次見過她以後,衣服總是要被你反覆洗很多遍,一直到洗壞了丟掉。」
「……」她把臉埋在他頸窩,羞得小臉紅透,幸好他看不見。
「其實,我也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