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相逢猶恐是夢中 第五章 風起雲湧

邊疆剛安穩,鄴城剛寧靜,滔天波瀾又被一個接一個的陰謀掀起。

先是南方暴風雨來襲,黃河決堤,淹沒萬頃良田,兩岸官員不見蹤影,百姓怒極,起兵造反。泱國皇帝剛剛手忙腳亂地派了兵去鎮壓,一夜之間,街上的小孩子們又傳唱起大逆不道的歌謠。

「鳳凰飛上天,朝陽照長安。高山不推自崩,桐樹不扶自豎。」

許多有些見識的大人都捂了自家孩子的嘴,不許孩子再唱。因為他們從歌謠中聽出了禍端。鳳棲梧桐,朝陽即光,分明暗指當朝名將霍桐光有取天子而代之的民意。

此歌謠唱了沒幾日,便有人向皇帝秘密進言,稱霍桐光自恃功高,威震苗疆,威行樓蘭,女為皇后,男娶公主,勢不可擋,必須滅一滅他囂張的氣焰。

隨後,又有官員拿著確鑿的證據覲見皇上,證實霍桐光不僅與被誅的凌王有牽連,家中還藏有大批兵器,養家奴千人之多。且幾日前,霍桐光違逆皇命,帶軍卒逼進鄴城,欲意圖不軌。如不儘早處置,任其發展,後果不堪設想。

此言驚怒了泱帝高霖,他即刻將霍桐光召進宮內,以謀反之罪將其誅殺,禍及滿門。

老將軍蕭愈曾與霍桐光出生入死,情深義重,聽聞霍家遭難,冒死進言,求皇帝放過他的家眷,不想引得皇帝勃然大怒,稱其與霍家有所牽連,要將其一起治罪。所幸滿朝文武求情,蕭家才逃過大劫。

霍家被滿門抄斬之日,浣沙喬裝去看,一顆顆人頭滾落,血染長街,鄴城百姓哭聲連連,感天動地。有人衝過官兵的圍攔,跪在斷頭台前連聲大呼「冤枉」,還有人口口聲聲喊著:「霍將軍國之脊樑,如今脊樑已斷,國難再國,家難再家!」更有甚者喊道:「霍將軍忠君愛國,皇帝昏庸,聽信讒言,誅其滿門,可悲可嘆……」

那些叫喊的人明顯武功不弱,打扮似書生,卻在官兵們的踢打鞭笞下,無可撼動,震撼人心的聲音愈加底氣十足。旁觀百姓被煽動得悲憤欲絕,奮起反抗,大鬧刑場。

在一片凌亂中,浣沙看見刑場不遠處停著的黑色車輦,如果她沒記錯,那正是濘王入城時乘坐的那輛。此情此景,她悲慟,她憤怒,她失望,她知道這些情緒正是濘王想要鄴城乃至泱國的百姓感受的。

欲亡一國,先亡人心。如今人心已亡,怕是國之將覆!

思及此,她不自覺落了淚,為死去的凌王,為死去的霍將軍,也為那還在邊疆傻傻等死的蕭潛,更為這些即將亡國的黎民百姓。

伴隨著石子碾壓的聲音,車輦滾滾而來,停在她身邊。一匹白馬上跳下勁衣裹身的女子,英姿迫人,面容精緻,連美貌都有著一種特殊的侵略性,讓人不敢直視。她記得這女子叫默影,是宇文楚天的貼身護衛。

「蘭小姐,王爺請您上車。」默影不等她答話,便上前伸手扶她。

看出主動和被動的結果都是一樣,浣沙便不再做無用的反抗,扶著默影的手臂,抬腳邁上車輦。

多日不見宇文楚天,他又消瘦了,臉上稜角分明,更見陰冷。在蘭侯府的幾日,她分明見他身上的孤冷已經融化許多,如今又冰凍三尺了。

在宇文楚天對面的位置上端正坐好,她問:「濘王找小女,不知所為何事?」

他拿出絲帕,為她拭去臉上的淚痕:「這樣的地方,你不該來。」

「不來,我怎麼能看見你做了什麼?」她盯著他,很想看清他那平靜無波的俊臉下隱藏著什麼,卻仍看不透,「霍將軍是瑄國大敵,然妻妾何罪,孤子何罪?你為何如此殘忍?」

「下令滅他滿門的,並非是我,是泱國皇帝高霖。」

「你敢說這些與你毫無關係?」

他並不否認:「這不是我預料的結果,但這是我願意看到的結果。你最好告訴蕭潛,假如他再執迷不悟,霍家的今日就是他的來日。」

「你……你答應過我不會殺他。」

「是,我是答應過,所以今日的刑場上沒有蕭家人,可我不能保證他不死在沙場上。」宇文楚天道,「你不想他死,最好勸他離開河陰,好好待在鄴城避禍。」

她懂了他的意思,他還是希望她能嫁給蕭潛,以此讓蕭潛遠離戰場,不再做瑄國的勁敵。

「多謝濘王好意,可惜我無德無能,沒辦法幫你勸說蕭潛遠離戰場,讓你失望了。」帶著濃濃的失落,她站起身。

一隻有力的手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她想要掙脫,他拉得更緊:「你答應嫁給他,他一定會回來。」

「我說過,我不會嫁給他。」

有時候她甚至懷疑,他極力勸說她給蕭潛機會,不是為了她後半生的幸福,而是為了他們瑄國的狼子野心。

她欲甩開他的手,他驀然握得更緊:「好,我答應你可以放蕭潛一條生路,不論在攻城之日,還是國破之日,但我有個條件,你陪我一日,做一日的宇文落塵。」

她掙扎的力氣越來越小,最後緩緩坐回他的面前:「真的嗎?」

「嗯!」

「好!」

他的眼中閃過一抹驚喜,半撩起窗帘道:「默影,去清凝寺。」

清凝寺是鄴城香火鼎盛的寺廟,有人說那裡的神佛有求必應,很多人不遠萬里來這裡祈福。也有人說,那裡有位得道的高僧,一身仙骨道風,只要聽他賜教幾句禪理佛法,便可受益終身。

清凝寺門前,宇文楚天扶著她下了馬車,便一路牽著她的手去佛前敬香。

他問:「小塵,你想求什麼?」

她看著他臉上暖暖的笑意,不由自主地答:「求你此生平安。」

他點點頭,遞給她簽盒:「求支簽吧,聽說這廟裡的簽特別靈驗。」

她依言求了一支,鄭重地將手中的簽交給一位看上去慈眉善目的高僧。

「大師,有勞了!」

「施主想問什麼?」高僧問。

「我想問……」她輕輕瞥了一眼宇文楚天,低聲道,「情緣。」

高僧端詳一下她的神色,已有所悟,再看了一眼簽文,嘆道:「別離難,聚首恨,雨怨雲愁,此生凝淚。唉,這是下下籤,無緣卻難別離,有緣又難聚首,一生雲雨之恨,淚咽心中……施主,依老衲看,這是段孽緣!」

果然應了她和宇文楚天的孽緣。

她接過簽文,道了聲謝。轉過身時,宇文楚天又牽住她的手:「小塵,別聽他危言聳聽,情緣由人不由天,只要傾心以待,無怨無悔,孽緣亦可成良緣。」

她看著被他握緊的手:「真的嗎,只要傾心以待,孽緣可成良緣?」

「是的!」

「那你呢?你傾心以待的女子,你可與她成就良緣?」

宇文楚天的腳步頓住,回頭看她,忽然笑了:「我們原本就是良緣,我們一起度過了最美好的時光,我們有過最幸福的兩情相悅,朝朝暮暮,我此生都不後悔愛上她。」

她低下頭,又一次為自己感到可笑,這個時候她還企盼什麼,期盼他的愛?他不會,他此生,心只付一人!

「前面有個廟市。」他指著廟外道,「小塵,我要離開一陣子,臨走時送你點禮物,留個念想吧。」

「哦,那你要送個值錢的。」

他溫柔一笑:「只要你喜歡!」

廟前的集市上自然沒有什麼珍品,但也不乏許多精巧別緻的飾物,宇文楚天拿著一個玉鐲問她:「喜歡嗎?」

玉鐲的成色稍差沒什麼,只是太過凡俗。她搖頭,拿起一塊桃木雕刻的護身符,護身符的紋理粗糙,雕刻得手藝也稱不上精湛。

可她握在手心裡,卻有種非常溫暖的感覺。他便送了她護身符,她小心地放在他衣襟中,放在貼近心口的位置:「這個送給你吧,保你平安。」

他捉著她的手,牢牢貼在心口,她能感受到他心跳得有力而紊亂:「我平安,你便心安嗎?」

她含笑點頭:「嗯!」

「好。」

逛完了集市,他說要帶她去喝茶,她提議:「不如我們去喝酒吧?我想喝酒了。」

「好!」

於是他們去了酒樓,在酒樓里一杯接一杯地對飲,也不知喝了多少杯,後來她喝得開心了,她問:「哥,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喜歡的女子到底是什麼樣子?」

他低頭望著酒杯中蕩漾的玉液瓊漿:「鏡花水月,她對我來說,就是鏡中花,水中月。」

鏡中花,水中月,他的回答和沒有回答有什麼區別?

浣沙失落地端起酒杯,酒送至唇邊時,酒中映出一抹朱唇……鏡中花,水中月,她看到了,那個人是她!

可是怎麼會是她呢?難道,他們早就認識?驀然間,她想起夢中他背著她下山,那個夢太真實了,真實得就像是回憶。

她想起他說過:「她已然忘記了我,我也有需要做的事,相見不如相忘。」

她還想起他意亂情迷時說過的話。

他說:「你答應我,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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