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楚天走了,消失得無聲無息。每次經過墨竹園,浣沙總是會下意識地向竹林深處望一眼,碧葉輕浮,清香悠遠,石桌上還擺放著那套冰玉茶具,而晨曦下穿梭於林間的清逸人影卻再不見了。思及此,她的心中忽覺孤冷,彷彿這世間只剩她孤獨一人,無處安身。
她自嘲地笑笑,怎麼會孤獨一人呢?就算蕭潛被她硬生生地推開,就算宇文楚天來去無蹤,就算曾讓她深愛又對她始亂終棄的男人不知身在何處,她也還有疼她的娘親,還有可愛的妹妹,這就足夠了。
想起浣泠,浣沙即刻轉向她的閨房,她還是沒在房裡,侍女秀煙支支吾吾,想來浣泠一定又去找宇文楚天了。這些日子,浣泠經常偷偷溜出去,回來時滿臉失魂落魄,獨自坐在房裡,雙目長時間直視著一個位置。她真希望浣泠能像以前一樣任性而為,哪怕是又哭又鬧,也好過她平靜地坐著,一句話都不肯說。
她苦口婆心地勸過,可感情的結向來最是難解的,別人的勸慰不過是繞耳的風聲罷了。
從浣泠的閨房返回,蘭夫人腳步匆匆迎面而來,見了她開口便道:「蕭潛走了,皇上令他速返河陰,守住要塞,今日出發。」
「哦。」她清淡地應了一句,「回軍營也好,那裡有許多軍機大事等著他決斷,他忙起來便會容易忘記一些不愉快的事。」
「沙兒,你何苦這樣苦著自己?」
「是我種下的因,我就該承受這樣的果。」
「可是蕭潛他……」
「娘,浣泠又不知去了哪裡,您還是派人去找找她吧,我看她這幾日心神不寧,我有些擔心她。」
提起浣泠,蘭夫人更是憂慮重重,見浣沙心意已決,怎麼都無益,她只好叫人去備了馬車,親自出去,除了找浣泠,也想找人來勸勸浣沙。浣沙這麼執拗的性子她別無他法,或許有人會有辦法。
過了午後,外面下起了綿綿秋雨,浣沙坐在池邊的亭子里彈著古琴。一身淡衣素衫,三千青絲柔柔垂下,雨中氤氳著的霧氣,讓她整個人顯得淡淡的。
雨聲錯亂,琴聲凌亂,池水也被漣漪攪渾。她承認,她有些挂念蕭潛,而那種挂念更多的是擔憂,是愧疚,是她深覺自己終究是辜負了這麼好的男子。
驀然,琴弦在她指間斷了,天籟之音在雨中戛然而止。一隻手突然伸過來,帶著熟悉的溫度捉住了她的手。她猛然抬頭,看見被雨水淋得渾身濕透的宇文楚天。
細密的雨滴順著他的臉無聲滴落,濃密的睫毛沾染了濕氣顯得更加黑亮,那雙黑瞳凝視著她,似乎要把她牢牢地刻在他的眼裡。
「宇文楚天?」這一瞬間她是歡喜的,真真切切的歡喜,「你不是走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你這個樣子,我就是死也不會瞑目!」
如煙如霧的大雨里,她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痛苦,很深,如同蘊藏了千年萬年一般的深沉。
「走,跟我走。」他不由分說地將身上的墨色披風裹到了她身上,為她系好領口的緞帶,扯著她走向大門。
「你要帶我去哪兒?」
「去見你想見的人。」
來不及深思他的話,她忽覺身子一輕,不知怎麼人已被他抱起,飛出庭院,落在飛馳而來的馬背上。他從背後抱緊欲掙扎的她,策馬飛馳,雨水在馬蹄下飛濺……
不知奔跑了多久,不知飛越了幾座高山,她終於看到了浩蕩的軍糧長隊,最前方依舊是那個最威武英挺的將領。
「去吧。」宇文楚天抱著她下馬,「去告訴他,你會等他回來。」
「我不去。」她態度堅決。
他比她更堅決,甚至用力拖著她向前走。見她固執地用盡全力掙扎,他終於不再淡然,抓著她的手臂大聲道:「你要我怎麼說你才明白,一個男人若是真心對你,他不會在意你是不是清白之身!」
「怎麼可能不在意?宇文楚天,換作是你,你能不在乎嗎?你不想知道我曾經委身過什麼樣的男人,曾經與別的男人有過怎麼樣的海誓山盟,才會願意為他懷了骨肉,為他摔得骨骼盡碎?」
他避開她直視的目光,啞聲道:「我不想知道!既然你已經忘了,那段過去與你再無關係,你已經重新開始了一段人生,也應該重新開始一段感情。」
「可是我想知道!我想知道我為何記得很多事,唯獨不記得他,我想知道他究竟是誰,是個什麼樣的人……」她的聲音顫抖如雨中凌亂的樹葉,卻絲毫不猶豫,「而且,我忘記了,不代表他也忘了。若是我嫁給蕭潛以後,他突然找來,把我們過去的不堪之事全都公之於世,蕭潛如何面對我?蕭家又如何自處?」
「他不會的。」
她一驚:「你怎知他不會?」
「……他想要找你,早就來了,不會等到今日。」
「也許他只是還沒找到我呢?」
「……」
「你別再勸我了,我心意已決,在我沒有想起他是誰之前,我沒有資格接受蕭潛的感情,也沒有辦法接受。」
「如果你想起了,就可以接受他嗎?」
「也許吧。」
他緩緩鬆開了手。
帶著浩浩蕩蕩的千軍萬馬,蕭潛走了,消失在她視線的盡頭。她站在山頂,遙望邊關,千里迢迢,遠山重重。
她對著遠方,大喊:「蕭潛,你一定要好好活著!好好活著!」
回答她的只有宇文楚天無奈的輕嘆。
她回頭,對他笑笑,笑容比雨霧迷濛:「我們回去吧。」
回程時,天色已晚,駿馬穿梭在樹林間。她雖穿著他的披風,雨滴還是順著身體滑落,冰涼而清透。疾風一過,寒意頓時從濕透的衣衫沁入骨縫。
浣沙剛想用手揉搓輕顫的雙臂,便感覺到一雙有力的手臂將她整個人圈入一個溫熱的懷抱。隔著濕透的衣衫,肌膚貼在一起,有種異樣的溫度在身體里升騰,徹底驅走她身上的寒意。
「還冷嗎?」
熟悉的感覺,熟悉的氣息,就像幾日前的夢境一樣,讓她有種深陷夢幻的迷戀。可她不敢有絲毫貪戀,不著痕迹地退出他的懷抱。
「不冷。」
他便沒再逾越,正襟危坐於馬背,然馬背的每一下顛簸,他們還是無可避免地靠近。
為了打破尷尬的情境,她問:「你醫術高明,你可知有辦法幫我恢複記憶嗎?」
「那要看你為何失去記憶。若是因為外傷致腦部受損,待傷勢復原,記憶便可恢複,若是因為藥物之毒所致,只需用解藥解毒便可,但若是你自己不願意想起那段過去,我也無法幫你。」
她抬眼看著他低垂的臉,晶瑩的雨滴流過他飄忽的眼,讓他看來那麼溫潤,又那麼親近。
「抱緊我!」他的手臂猛然縮緊,大聲叫道。
她一驚,只聽風聲鶴唳,無數支飛箭射向他們,快得劃破雨絲。箭頭透著冰藍的光,看似矯健的駿馬,中箭便會令人口吐鮮血,倒地不起!
宇文楚天抱著她飛身跳起,在空中旋轉時接住幾支鐵箭,反手擲了回去。伴隨著瀕臨死亡的慘叫聲,幾個黑衣蒙面殺手從樹上跌下來,再沒動一下!
浣沙縮在他懷裡,她渾身上下都籠罩在暴戾的劍氣里,她緊緊摟著他的腰,她無暇去看,但耳邊金屬碰撞的聲音、死亡的慘叫聲和屍體落地的聲音,無一不在告訴她這場廝殺的慘烈。
她將護命蠱放在手中,原本想在危急時刻幫他,幾個回合之後,她見宇文楚天應對得遊刃有餘,便將手中的護命蠱放回袖內。今日出門非她本意,所以身上僅帶了隨身的護命蠱,這蠱蟲極難養,她養了三年只養活幾隻,所以不到萬不得已護命之時,她不會用。
宇文楚天抱著她衝破重圍,施展輕功掠上半空之時,四把匕首同時劃破雨絲飛向他們,速度快得驚人。
閃避的反應還沒從大腦傳到她的四肢,宇文楚天已經用劍擊落了四把飛刀,與此同時,他劍鋒筆直地刺向飛刀射出的方向。可當他看清手持飛刀的黑衣人的身形時,他的劍忽然頓住,接著劍鋒一轉,劍光在空中划出一道極美的弧線後,刺向另一個殺手。
正在他劍鋒偏轉的一瞬,叢林中又射出一柄飛刀,因為飛刀來自浣沙背後的方向,宇文楚天的視線被遮住,所以沒法準確辨別方向和速度,他只能快速抱著她轉身,用身體擋住了那把原本飛向她後心的匕首。其實,他不是沒有辦法打落最後一把飛刀,但他不想賭。就算有萬分之一失手的機會,他都不會去用她的生命去賭。
飛刀穿透他的左肩,沒入對面的樹榦。與此同時,三個殺手手中的利劍分別刺入他的左腹、右肩、右腿。
眼見又有冷劍隨後刺來,浣沙及時放出護命蠱,蠱蟲落在殺手的身上,即刻鑽入肌膚,冷劍落地,被蠱蟲襲擊的殺手當即倒地身亡。
僅剩的兩個殺手便不敢輕舉妄動。
「既然來了,為何藏頭露尾,不想見到我嗎?」宇文楚天冷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