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重逢時

「活著,也許艱難,也許困苦,但比起那些死去的人,我們至少還活著。」

逛了一整天,晚上又去醫院值夜班。剛換上白大褂,我還沒來得及坐下歇歇,就有人來拍值班室的門。我打開門,一見門前面色暗黃、淚痕斑斑的女人,心裡不禁長嘆一聲。

她的老公是我們醫院的病人,肝癌晚期,癌細胞擴散到肺和食道,現在已經出現消化道出血,回天乏術。主任昨天通知過病人家屬準備後事,說他可能熬不過昨晚。

「薄醫生,你救救他。」女人扯著我的袖子,哭著求我,「你再想想辦法,不能救他的命,讓他多活兩天也好。」

「你放心,我會儘力的。」我走進病房,病人已經說不出話,一見到我就拚命地嘶喊,似乎想告訴我他還捨不得兩歲的女兒,不甘心就這麼走。

見他的親朋好友把整個房間堵得水泄不通,我壓低聲音和病人家屬說:「讓他們先去走廊吧,病人需要安靜。」

人陸陸續續離開,我讓護士再給他注射一些止疼葯。我不確定病人的聽力如何,貼在他的耳邊告訴他:「這是美國最新的抗癌藥,很有效。」

他安靜下來,哀求地看著我。

「再堅持一下,明天給你安排了二次手術,我們請了國內最權威的專家……」

他點頭,用乾枯的手抓住我的手腕。我知道我救不了他,唯一能幫他的就是陪著他,給他一點希望,陪他度過生命中最後一個安靜的黑夜。一小時後,病人呼氣漸漸困難,只能竭盡全力吸氧。

我笑著安慰他:「別緊張。我爸爸三年前也得了癌症,淋巴瘤……他曾說,他最大的遺憾就是看不見我嫁人……現在,他還健健康康地活著……等著抱白白胖胖的外孫……癌症不是不治之症,你千萬別放棄。」

他努力地呼吸,心跳卻越來越微弱,我對護士大喊:「強心針!」

「薄醫生?」

「去拿。」

明知這一切不過是徒勞,我還是想盡自己最後的努力,為他們多爭取一秒……

他扣緊我的手腕,眼睛絕望地睜大,我拿下他臉上的氧氣罩:「你還有什麼話想說嗎?」

他點點頭,看著他快要哭休克的妻子,說了兩個字,是他女兒的名字,非常清晰。

他走了,他的妻子再也哭不出來,坐在地上喃喃念著:「我怎麼辦?我以後怎麼辦……」

這個問題我聽過無數次,答案只有一個:「為了父母,為了孩子,還得活著,好好活。」

活著,也許艱難,也許困苦,但比起那些死去的人,我們至少還活著。

情緒低落到極點,我疲憊地走出病房,剛好聽見兩個小護士在八卦。

「你說哪個帥哥?我怎麼沒見到?」

「就是站在走廊上的那個,特別帥,特別酷,比印秘書酷多了……」另一個小護士春心蕩漾,「那個眼神啊……」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見過太多生離死別的她們已經麻木,大概過段日子我也會麻木,所以我不想責怪她們什麼。

「是嗎?我光在裡面忙了。」小護士語氣幽怨。

另一個送葯的回來了,一聽到這個話題,馬上加入:「你們說的是七號病房外的男人吧?太有型了。他是不是病人的同事?」

「不是,他來找……」

她的話說了一半,一看見滿臉寒意的我立刻噤聲:「薄醫生。」

「嗯。」我點點頭,盡量讓自己語氣平靜,「還沒交班嗎?」

「一會兒交。」

小護士猶疑了一下,似乎有什麼話想問我,又不好意思開口。

我一夜未睡,頭昏腦漲,也無心跟她們閑聊,匆匆換了衣服走出醫院大門。

胸口憋得透不過氣,我很想哭,可是哭不出來……三年了,從我離開大阪,我再也哭不出來了。我坐進車裡,搖下玻璃窗,努力地吸氣,讓充足的氧氣舒緩內心的窒息感。本想靠在椅背上休息一下,誰知一閉上眼就睡著了。

夢裡,有個人牢牢扣住我的手腕,我看不清他的臉,只能聽見一聲聲細碎的呼喚:「丫頭……丫頭……」

我難過得手都在發抖,想掙脫,又動不了。委屈和鬱悶堆積到了極限,就勢宣洩而出。我哭了,眼淚大滴大滴往下掉,所有的鬱悶都被釋放出來。醒來後,我伸手摸摸濕潤的眼睛,冰涼的訂婚戒指差點劃傷眼睛。

我又摸摸手腕上病人留下的勒痕,猛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兩周前,有位病人家屬情緒失控,把我推倒,手錶剛好撞在鐵架上,錶殼撞碎了。我拿去修錶店,店裡的人說機芯也撞壞了,他們沒有配件,讓我找海鷗廠商的售後。我又拿去專櫃,店員一見十分驚訝,一再表明沒賣過這款表。我告訴她,這塊表對我很重要,只要能修好,多少錢都無所謂。

她打電話問了廠家,廠家的人讓拿回去驗驗,她讓我半個月後過來取。一想起那塊表,我片刻都等不了,立即開車駛向商場。

走進商場,我直奔海鷗表的櫃檯,問售貨員:「我上次拿來修的表,修好了嗎?」

「請問您說的是哪一塊?」

「白色的錶盤,表扣上刻著一個『宸』字。半個月前拿來的,你說送去廠家驗驗真假。」

店員頓悟:「請等一下。」

沒多久,經理拿著一個精緻的盒子出來了。

「修好了嗎?」我忙問。

「對不起!」經理把表退回來給我,「我們廠家沒有配件。」

我不解:「這款表不是海鷗的嗎?」

「是。廠家的人說這款表是他們老總指定讓做的,客戶十分挑剔,時間又很急,所以,這款表除了外殼和上面的商標是海鷗的,其他部件全是從瑞士名表上拆下來後組裝的。」

難怪那外殼輕輕一碰就粉身碎骨,原來只有外殼和商標是海鷗的。

「很抱歉,」經理滿臉歉意,「不是我們不負責修,這款表我們只做過一對,實在沒有配件給您更換。」

「我明白。」我又問,「如果我願意出錢呢?」

「機芯是jaeger精密度最高的一款,價格非常昂貴。如果這塊表對您意義重大,不如留作紀念。」

我苦笑。為什麼他留給我的從沒有表裡如一的東西,就連這款手錶,也是一塊披著海鷗外衣的jaeger,實在太可笑了。

出了商場,我走到垃圾桶前,最後看了一眼手中已經破碎的手錶,便把它扔進了垃圾桶,一聲沉重的撞擊之後,這塊我三年來從不捨得摘下的表終於沒有了。

他說:「這世上,除了你,還有許多許多叫『冰』的女孩,我的『丫頭』只有一個,獨一無二!」

現在,這塊獨一無二的手錶,這個獨一無二的人,再也沒有了。我與他,從此再無任何聯繫。

眼前一片模糊,什麼也看不見,我下意識地扶住旁邊一輛白色的車。站穩後,緩了口氣,我才發現剛巧是昨天那輛白色的越野,白色的車牌,和婚紗店門口那輛一模一樣。

驀然想起那道酷似葉正宸的背影,我下意識地看向車內。可惜,車上沒有人。

命運從不會放過任何一次捉弄我的機會,就連我躲在最安穩的港灣里,它也要用暴風把這港灣擊垮。

在我們的房子馬上裝修好的時候,印鍾添因為貪污巨款被上面特派的專案組帶走——我剛從手術台上下來便得到了這個消息。我完全不信,做任何事都謹小慎微的印鍾添絕不可能貪污巨款,更何況,他若是有巨款,何須我們兩家一起湊足買房子的錢。

然而,事實擺在眼前,不容我不信。我想盡一切辦法打聽他的消息,可沒有人知道印鍾添為何突然被秘密提審,提審的結果如何。

連續三天,我爸爸忘了吃藥,天天坐在電話旁邊,不是給他所有認識的人打電話,就是等著接電話。媽媽悄悄哭過很多次,雖然沒當著我的面,但我看見了她眼底的濕潤。

印鍾添的父母就更不用說了,短短三天便變得蒼老萎靡,一見到我就老淚縱橫地一遍遍告訴我:「鍾添是被冤枉的,鍾添不會貪污。你再想想辦法,再想想辦法……」

就在這風雨飄搖的時候,我接到一個檢察院的朋友的電話,他說剛剛打聽到消息,印鍾添好像要被判刑,難有轉圜的餘地。

還沒等我掛電話,媽媽急得用顫抖的雙手扯著我的袖子:「你朋友怎麼說?鍾添沒事吧?」

我看看她,又看看剛從房間里走出來的爸爸,他正屏住呼吸等著我的答案。

我笑著說:「沒事,沒事。案子快要查清了,鍾添很快就會沒事。」

爸爸的眉頭終於鬆了,忙說:「快給你印伯伯打個電話……哦,還是我來打吧,你快點進去睡會兒。」

「嗯。」回到房間,我鎖上房門,才敢卸下臉上的強顏歡笑。這歡笑又能強撐多久呢?紙包不住火的。

已經三天了,我在焦慮中度過了三個不眠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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