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筋鐵骨一般的車門打開,從駕駛室的位置走下一個身材挺拔健碩的中年男人,他迎面朝簡葇走過來,以最標準的站姿立於她的身前。
「簡小姐您好!」他謹慎地開口,端正的眼睛目不斜視落在她臉上。「我們見過一面,您還記得我嗎?」
她在記憶中搜尋著這樣一張立體感很強的臉,很快,她想起來了,他是當年跟在鄭耀康身後的警衛員。
「我記得。」
「簡小姐,能借一步說話嗎?」鄭耀康的警衛員指了指他身後的車。
她順著他的手看向車子的方向,那完全不透光的車窗讓人無法窺見裡面的人,但她還是在目光接觸到車窗的一刻,雙腿僵硬。
如果可以,她真想說「不」,然而,她知道車裡的人不會給她說「不」的機會。
「好!」她點頭,拖著發軟的腿跟著他走到車前。
車門打開,鄭耀康端正地坐在車后座的一側,明媚的晨光落在他身上,似乎也有些退縮,變成了沉甸甸的陰影。
能讓鄭耀康這種只出席重要場合的人親自來見她,她還真有些「受寵若驚」,驚得雙腿發軟。
咬緊打著寒戰的牙關,她坐進車裡。
車門沉悶地關上,將她和鄭耀康關在一個封閉的世界。
他銳利的目光,如利刃刮過她的肌膚,一絲一毫地剝落她的偽裝。
她此刻的感覺像極了有一次她拍戲時不小心掉進深湖,帶著腥氣的雜草纏住了她,她極力想掙扎著從水中出來,卻越陷越深,她想呼救,張開口吸進的全都是冰涼咸腥的水。
「你還記得答應過我的事嗎?」他開口,聲音平緩,聽不出任何情緒。
她也盡量掩蓋住自己的不安,答:「記得。」
鄭耀康遞給一個檔案袋,裡面都是她和鄭偉在葉正宸的婚禮上拍的,攝影師的技術相當不錯,不但把他們的樣子拍的清清楚楚,連細微的表情和眼神都捕捉到了。
其中有一張拍的不錯,照片中的鄭偉摟著她的肩膀,笑得眉眼彎著,眼睛裡都是溺死人的似水深情。
還有一張更經典,正好是他看手機簡訊時,被攝像師抓拍下來的。凝固在他嘴角的笑意,彷彿深冬里的驕陽,融化了冰天雪地的世界……
她正看得出神,忽然聽見鄭耀康說:「我一向不喜歡言而無信的人,但比起言而無信,我更加不喜歡——假愛為名,破壞別人感情的第三者!」
犀利的指責,讓她無從辯駁。
「所以,我希望你能好自為之。」
她很想驕傲地仰起頭,對他說一句,「只要你兒子別再來糾纏我,我一定會好自為之,謝謝!」然後,下車離開。充分地展現一下她威武不能屈的精神。
然而,她昨天才答應過鄭偉,她會給他機會,雖然這個機會只是為了讓他看清楚生活原本猙獰的面目。
可她畢竟是答應了。就算面對再大的壓力,她也要忍耐承擔。
低頭再看一眼照片上鄭偉眼中溺死人的溫柔,就為這份溫柔,她把這「言而無信」和「第三者」的罪名承擔下來又怎麼樣?!
她抬頭,迎上鄭耀康銳利的目光:「我承認,我食言了,我也承認,我明知道您兒子有未婚妻,還在跟他保持著不正當的關係,可是我不認為我錯了,我也不認為我破壞了他們之間的感情,您兒子的個性,您一定比誰都了解,他如果動了感情,是任何人都破壞不了的……」
「您兒子」三個字,她故意咬的很重,因為她知道有人愛聽。
她微笑著,把手中的照片遞到鄭耀康手中。「這張照片您應該保留著,因為,我相信您一定很久沒見您兒子這麼笑過了……」
鄭耀康接過照片,竟然拿出眼鏡,仔細端詳起來。
隔著眼鏡片,他的眼光沒那麼鋒利如刃了,她的心理壓力也小了不少,底氣自然也足了:「其實,得不到的永遠是最好的,失去的永遠是最珍貴的。我不見他不一定就沒打擾他,我見他,也不一定就是打擾他。」
鄭耀康看她一眼,「可是,你會打擾到我太太。」
提起呂雅非,她總會憋著一口氣,呼不出,吸不進,憋得肋骨疼。
她只能儘力忍著,說:「沒人告訴她,她就不會知道。」
「你能保證,不會出現在她面前么?」
她明白,鄭耀康是希望她能表明態度,承諾她永遠不會進鄭家的門,不會面對呂雅非。
可她沒辦法承諾。
認真思慮一番後,她說:「我已經提交了移民的申請材料,沒有意外的話,我很快就能移民了。鄭偉結婚的那天,我會離開中國,永遠不再回來。」
「噢?你想走?」鄭耀康抿了一下嘴角,看著她的眼神忽然變得不太一樣。「那你現在和他在一起的目的又是什麼?應該不是為了報仇吧?」
「我說,我愛他,您信嗎?」
「……」他沒有回答,似乎等待著她說服他。
她和鄭耀康相處的尷尬氣氛好像有所緩和,於是,她決定把握機會多跟他聊一點。
「我認識他時,他十二歲,那天他被打得鼻青臉腫,在遊樂園看著一個父親陪兒子玩雲霄飛車……他的眼神很凄涼,看上去像是一個特別不幸的孩子。後來,我們成為了朋友,我們常常一起玩兒,他對於他的家庭閉口不談,尤其是他的父親。直到一個夏天的夜晚,他叫我出來,要我請他吃冰淇淋,我看見他的背上有鮮紅的血從雪白的襯衫滲出來,觸目驚心。我問他到底怎麼回事,他告訴我,是他父親打的。那晚,我給他買了葯擦傷口,我想他一定特別疼,他的額頭上都是汗,可他卻沒有一句怨言,只說是他做錯了事。就是從那時候開始,他在我心裡了。」
她看了一眼身邊默然聆聽的鄭耀康,繼續講著他們的故事。「十九歲那年,我和他在一起了。我們度過了一段很快樂的時光,他會早起去排隊買我最愛吃的豆漿油條……哦,還有,他做的炸醬麵,也特別香!不像我煮的水煮菠菜,什麼味道都沒有,不過他每次都吃得津津有味。」
鄭耀康忽然問:「他炸的什麼醬?」
「雞蛋醬。」
「哦。」
他沒再多問,她又接著說:「那時候,他還是對自己的家庭閉口不談,我也從來都不問,我以為我愛的人是他,與任何人都無關。結果,命運跟我們開了個玩笑……」
她苦澀地笑笑:「十九歲,我真的太年輕了!以為未來的路還很長,以為時間總會讓傷口癒合,以為愛情來得容易去得容易,所以傷害自己和傷害別人都是肆無忌憚的!」
她看向身邊歷盡滄桑的老人:「是不是,等到有一天我們老了,經歷過很多無法治癒的痛,就會特別想去保護身邊的人,害怕他們受到傷害?」
「是的。」鄭耀康回答的時候,他的眉目是柔和的,陽光也好像不再畏縮,在他的眼中遺落一道柔和的光芒。
他又拿起手中握了很久的照片,細細看著鄭偉的眉目微垂的笑容。
她想說的也都說完了,再多說什麼,也沒有意義了。
她看看手錶,「時間不早了,您還要會親家吧?我就不耽誤您時間了,我先走了。」
「嗯。」他看著她,些許的訝異。
她打開車門,下了車,正要關上車門時,聽見鄭耀康忽然說:「簡小姐,以你的條件找個對你真心的男人並不難,試著給別人一點機會,你也許會發現,他們比鄭偉更適合你,能讓你過的更好。」
她笑著點頭,「謝謝!等他結婚以後,我會的!」
走出狹小的車廂,簡葇呼吸著外面新鮮的氧氣,頓覺呼吸順暢,神清氣爽。
當然,還有一種初戰告捷的成就感!
她真想給鄭偉打個電話,向他彙報她勝利的消息。她還要告訴他:其實他爸爸一點都不可怕,他只是霸道一點點,而已。哦,還有,她還想告訴他:如果他有空,應該回家給他爸爸做一碗炸醬麵!
後來想想,這個不急,她晚上有空再跟他促膝長談。
現在,她應該一鼓作氣,先把駱晴哄好了再說。
她駕駛著她可愛的紅色小迷你,一路聽著悅耳的情歌到了駱晴家的樓下。
車載MP3里還在唱著她最愛的老情歌:「也許分開不容易,也許相親相愛不可以,痛苦,痛悲,痛心,痛恨,痛失自己,情深緣淺不得已,你我也知道去珍惜,只好等在來生里,再踏上彼此故事的開始……」
她下車,正準備熄火,前方那輛再熟悉不過的A8讓她徹底愣住了。
仔細看了三遍車牌號,是鄭偉的車沒錯,可他為什麼會在這裡?難道喬大小姐住在這裡?
樓門被推開,駱晴一身靚麗的色澤出現在她的視線,濃妝艷抹的臉上都是興奮和期待的神采。
見她出來,鄭偉下了車,幫她打開車門。
A8啟動,便像風一樣遠離,留下她傻傻地坐在車上,老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