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六的正午時分,學生不需要上課。
護堂造訪位於都心的七雄神社。
「雅典娜和草薙同學一戰……已經過一個禮拜……」
在境內掃灑的佑理低聲說道。
她身穿白衣和褲裙的巫女裝扮,手上拿著一支竹掃把。她是七雄神社的媛巫女——隸屬於守護日本的巫女集團。
「是啊,時間過得真快。」
護堂有感而發,他也拿著竹掃把在打理境內。
今天,護堂和佑理約了另一個人在這裡碰面。他到神社的時候,媛巫女正好在打掃。
乾等也很無聊,因此護堂主動提譏幫忙。
結果,兩個人就一起掃地了。
時值初夏,處於一種不冷不熱的微妙氣溫。
鎮守森林中心的神社境內,寧靜到一點也不像在市中心。風勢和空氣清爽,待起來十分舒適宜人。
不過,他們的對話就不是這麼回事了。
「那時候的被害總額……我聽甘粕先生粗估了一下。」
「咦!?」
說實話護堂很不想聽,偏偏那是他不得不了解的情報。
護堂早就下定決心了,他刻意早來七雄神社,就是要尋問佑理這件事情。他想知道那一戰造成了多大的影響……
「總額大概多少……?」
「呃,這,甘粕先生一如往常地說——」
正史編纂委員會的特務說了。
『計較這種小事也沒意義啦,差不多就幾百億元。我也是隨便估算而已,反正八九不離十啦!』
與其說他懶散,不如說他是豁達還比較貼切。
聽到這個數字,護堂非常難過,不曉得這幾百億有多少是他造成的?
「該怎麼說才好,真的非常對不起啊……」
「草薙同學,跟我道歉沒意義喔……」
「也是……不好意思。」
佑理困惑的語氣令護堂更加失落。
不過,護堂馬上重新振作。現在只有蒙受損害的人才有資格失落,身為元兇之一的自己應該要反省才對。
護堂發誓,絕對不再犯下同樣的錯誤了!
他毅然抬頭對佑理說。
「萬里谷,我有事要拜託你。請你像平常那樣斥責我,指摘我的缺失吧!」
「咦?」
「求你了,最好是刻骨銘心的責罵,這樣我才不會再犯相同的錯誤!」
「你……你突然提出這種要求……」
性情溫柔的大和撫子很困惑,不知該如何回應護堂。
「我想告訴草薙同學的事情,上個禮拜都說過了,事到如今再說一次也沒意義啊。」
佑理一臉困擾地提出意見,她說得也有道理。
她不光是一個端莊嫻熟的大小姐,這位媛巫女——是一個擁有高貴責任感的女孩,絲毫不負『媛』這個典雅稱號。對粗心大意的『魔王』草薙護堂來說,她也是一位敢於諫言的重要好友。
佑理早已勸戒護堂和雅典娜一戰所引發的問題了。
護堂反而很感謝她。
自從護堂因緣際會成為弒神者,有不少人過分吹捧他,甚至視他為王者。他隨時需要佑理的抱怨與說教,以免自己太過得意忘形。
所以,護堂今早也誠懇凝視佑理,再次拜託她斥責。
「人都是健忘的,我認為這是很要不得的,衷心的諫言永遠不嫌少啊!」
「可、可是,草薙同學。你的舉止很明顯有『健忘』的傾向喔?」
佑理怯生生地說道,護堂被反問地啞口無言。
「確實,草薙同學是一個認真誠實的人。然而,你每次深切反省後,還是會犯下相同的錯誤……啊,難不成——」
佑理似乎注意到了什麼事情。
護堂很緊張,畢竟她是具有千里眼靈力的巫女。她無意中感覺到的事情,往往會解開無人知曉的謎團。
這樣一位少女恍然大悟,該不會是靈視到什麼景象了?
「難、難不成怎樣……?」
「我想,草薙同學不是欠缺反省……」
「不然呢?」
「你是太衝動、太容易被感情沖昏頭……?你也知道自己的缺點,只是一衝動就會全部忘光光,放縱自己的激情亂來——」
「!」
回首過去的人生,護堂發現自己確有這種傾向。
護堂自覺面色凝重,佑理看了急忙說下去。
「這、這是我的感覺而已,我也不知道自己對不對……」
「沒……沒關係,我認為你說得非常有道理,也許我真的有這種缺點吧……」
護堂語氣越來越暗淡。
「妹妹靜花也常說,我們家族的男性都是這樣……」
「是嗎?」
佑理有些訝異,護堂點點頭。
「是啊,據說我們家族的男性,全是個性衝動的敗類。例如一時興起移民到巴西,在亞馬遜河的密林里失蹤,戰後利用黑市賺了一大票,卻又自掘墳墓而身無分文,本來想進入寺廟遁入空門,結果莫名其妙跑到上海,玩女人跟呼吸一樣輕鬆自然……」
「呃……」
草薙一族的德性有虧,說出來實在有傷風評,因此護堂也很少提起,佑理得知後也難掩震驚。
「我們家似乎都是這種人……生命力特別旺盛,常給周圍的人添麻煩。」
「草薙同學好像也符合這些特質……」
「嗚!」
佑理真誠的感想刺痛了護堂的心。
換成是艾莉卡說這句話,護堂一定會回以『比我更擾民的人沒資格講這種話!』這句話,不過說的人卻是佑理。
這位大小姐真切、誠懇、質樸的想法,殺傷力特別驚人。
看見護堂落寞的模樣,佑理也流露同情的眼神。
「草、草薙同學,我知道你有好好反省了,這件事我們就到此為止吧?也許這麼說不太妥當,事情也過去了……」
「不、還不夠,我也該擺脫這種惡性循環了。」
護堂咬緊牙關,毅然抬頭說道。
「萬里谷,請你更嚴厲斥責我吧,最好像之前那麼恐怖!」
「你、你這麼說我也……啊。」
困惑的佑理猛一抬頭,護堂眼中充滿期待的光彩。
「你想到什麼了!?」
「是的,我忘記一件重要的事情了。」
佑理的語氣恢複原有的莊嚴,看來她終於重拾本色了。
護堂收斂心神,等待媛巫女的責罵——不對,他甚至催促對方責罵自己。
「我懂了,盡量開口吧,任何斥責我都接受!」
「那我就直說了,是關於艾莉卡小姐的事。」
「咦,怎麼會扯到她!?」
出乎意料的攻擊嚇到護堂了。
「我、我們不是在反省和雅典娜的戰鬥嗎?艾莉卡的事情不是重點吧?」
「草薙同學,你不是說任何斥責都接受嗎?」
佑理眼神凌厲地凝視護堂。
她的表情、視線、語氣,具備高貴公主的威嚴與情操。
「還是說你內心有愧,所以不敢虛心接受女性問題或愛人關係的意見?」
「不是,我沒有這一類的女性或愛人啊!」
「那你為什麼逃避這個話題!?」
於是——
梅雨前夕的某個晴朗假日,佑理嚴正斥責護堂『這一個禮拜在校內,沒有悍然拒絕自稱愛人的女性對他的親密接觸』一事,護堂有如懺悔地清掃神社境內。
最後,掃除和說教持續了三十分鐘才結束。
「謝、謝謝你,萬里谷……你說得我銘感五內啊……」
「不、不會,說了這麼多失禮的話,我也很過意不去。」
護堂身心俱疲地道謝,佑理誠惶誠恐地回應。
「還有,該道謝的是我才對,真的非常感謝你。」
「咦?我有做什麼嗎?」
「你不是幫忙我掃地嗎?」
護堂不曉得該怎麼反應。
他覺得這沒什麼好道謝的,而佑理看到他的反應也笑了。那是一種猶如櫻花綻放的笑靨和楚楚可憐的氣質,早已沒有先前罵人時的魄力。
她被護堂愣頭愣腦的反應逗笑了。
看到佑理耀眼的柔和表情,護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