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備露營的喧囂聲不斷響起。
團員們互相發出指示的聲音此起彼落,之間夾雜著周圍忙進忙出的靴子腳步聲。槌進地面的鐵樁卷上繩子,帳棚一個個搭了起來。
地下層第50層。
在這不會生出怪獸的安全樓層(safety point),【洛基眷族】紮起了露營地,這是「遠征」之間安排的大規模休息(rest)時間。
按照當初預定,分成兩支的部隊在第18層會合,然後他們直接來到這個位於「深層」深處地帶的第50層。
此地簡直像被爆發的火山灰所覆蓋,樓層中的森林都染成了灰色。高大樹木之間穿梭著葉脈狀的青色清流。距離地面數十M遠的頭上天頂,有著類似巨大鐘乳石的岩柱亮著微弱磷光。
【洛基眷族】在能將灰色大樹林一覽無遺的一塊巨石上紮營,由於這個樓層缺乏光源,有如處於暮色之中,因此帳棚與貨物箱上都綁了魔石燈。在搖曳的燈光中,團員們之間發出不同於工作時的嘈雜聲音。
「伯特大哥他們是怎麼啦……」
「我才想問咧……」
「各位變得比平常還粗暴……」
以勞爾為首,貓人安琪與少女(人類)莉涅等第二級以下的派系成員,不時畏縮地竊竊私語。他們的視線,朝向女戰士(亞馬遜人)雙胞胎以及狼人青年等第一級冒險者。
蒂奧娜也不把大雙刃(烏爾加)收起來,嘴裡念著「嗯〜!」,在同一個地方來來去去。蒂奧涅也一樣兩手拿著反曲刀,沉默地原地轉圈。至於伯特更是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嚇壞了鍛造大派系(赫菲斯托絲眷族)的高級鐵匠們。
他們一刻也靜不下來,一語不發地在周圍徘徊,散發出的氛圍讓勞爾等人心裡發慌,在本營那邊做指示的芬恩他們,也對這些年輕的第一級冒險者直嘆氣。
正在搬運帳棚布的蕾菲亞也望著艾絲,對她與蒂奧娜他們投以擔心的眼神。
「……」
待在露營地外面的艾絲,沒注意到蕾菲亞的視線,從巨石上眺望樓層景色。
面對著雄偉的大樹林,她的意識始終沉浸在半路上的回憶——於第9層目睹到的光景。
——擊敗彌諾陶洛斯。
少年貝爾,在第9層與猛牛展開決戰,贏得勝利後。
初級冒險者達成的「偉業」讓所有人都不發一語,有的呆站原地,有的興味盎然地注視少年;而艾絲的視線,則緊盯著少年的背部。
名符其實地耗盡了全副心力,站著昏倒過去的背影。
冒險者有如石匠打出的雕刻般僵硬不動,暴露出刻在背上的【能力值】。
破破爛爛的襯衣,以及滿是血污泥巴的「神的恩惠(Pharna)」顯示出驚人內容,讓艾絲的雙眼如銳劍般吊起。
所有能力參數幾乎清一色S。
克服極限的【能力值】。
那股衝擊的餘韻,仍未從解讀了【神聖文字】的艾絲胸中散去。親眼目睹到【能力值】突破極限的事實,她聽見了血液的沸騰,以及震動耳朵的心跳聲。
當艾絲髮現時,自己已經獨自走向少年身邊。
她緊緊踏在草原上,一步又一步靠近少年。地下城的磷光燒灼著屏氣凝息的側臉,視野中的少年眼見著越來越大。
最後,艾絲停下腳步。
在少年的身邊,因出血而用儘力氣的小人族少女倒卧在地。艾絲沒去注意,金色雙眸定睛注視著眼前的光景。
被破裂的襯衣、血污與泥巴遮住的【能力值】一部分參數,以及「技能」的欄位。
她想知道。
少女冀望實現宿願的心,要求知道少年的「成長」以及相關的一切,讓艾絲的手臂動了起來。
艾絲朝著化為沉默雕像的少年的背部,慢慢伸出手——
「——別這樣,再繼續下去就說不過去了。」
「!」
里維莉雅從旁出現,抓住了她的手腕。
艾絲整顆心都被背上的【神聖文字】奪去,甚至沒察覺到她靠近,肩膀嚇得一震。
轉向旁邊一看,里維莉雅的翡翠眼瞳正注視著她的眼眸。
艾絲像迷路的小孩般視線左右飄移,然後低下頭去。
「……對不起。」
「……」
艾絲頹喪地放下手,里維莉雅也放開了手。
蒂奧娜、蒂奧涅、伯特與芬恩都沒說話,凝視著佇立在少年秘密之前的兩人。
不久,里維莉雅開始替少年做診斷,艾絲幫她的忙。少年背上披了一件上衣,他的臉——貝爾傷痕纍纍、眼睛被瀏海覆蓋的臉龐,令艾絲懺悔般地低垂雙眼。
不一會兒後,里維莉雅抱著小人族少女,艾絲也一起背起少年。
她們向芬恩提出請求,要把兩人送到摩天樓設施(巴別塔)的治療室。
獲得許可後,艾絲她們先回地上,芬恩等人則前往正規路線,跟分開的部隊會合。
艾絲路上沒跟里維莉雅交談,只感受著背上少年的重量,將他搬進了摩天樓設施(巴別塔)的治療室。
讓貝爾與少女躺在床上,兩人注意著他們的身體狀況,並且拜託主管人員從總部叫來自家派系的成員,命令對方向公會報告彌諾陶洛斯出現在「上層」的整個情況。
而就在團員聽從里維莉雅的指示跑出治療室時,好像剛好輪替似的,一位幼小女神沖了進來。
「貝爾!?」
氣喘吁吁的女神赫斯緹雅,輪流看看床上的少年與少女,這才放鬆了全身的力道。
可能是聽說了眷屬被送來,貝爾的主神穿著像是店鋪制服的打扮,看著少年靜謐的睡臉,手緊緊按住胸口,雙眼含淚。
正要離開的艾絲與里維莉雅轉回來面對她,解釋了事情經過。
「……謝謝你們。」
赫斯緹雅默默聽完後道了謝,艾絲她們點點頭,就離開了。
後來,艾絲與里維莉雅加快腳步趕回地下城,順利與芬恩他們還有格瑞斯率領的後續部隊會合。
在第18層重新編組的遠征隊,就這樣直接以「深層」為目標出發。
沿途由於受到貝爾「冒險」刺激的蒂奧娜等人熱血地積極應戰,雖然是去程,卻只花了短短六天就抵達了第50層。眼看第一級冒險者把基層成員(自己一行人)晾在一旁大顯神威,不知道事情原委的勞爾他們,到現在都還大感困惑。
(我……)
沉浸在回想中的艾絲,重複著自那天起就不曾中斷的自問自答。
少年的英姿——烙印在心底,讓一顆心的熱度無處發泄。
那背影甚至讓她想起了父親——追憶在腦海中復甦。
然後是突破極限的【能力值】——讓她看到邁向高處的可能性。
與種種光景一同湧上心頭的感情,令艾絲心亂如麻。
◆
紮營完成後,【洛基眷族】開始用餐。
團員們就像圍繞著營火,在營地中心圍成一個大圈,如同以往的「遠征」,他們這次一樣吃得很好。為了慰勞團員們走完到第50層的路以及維持士氣,分配給大家的餐點內容十分豐盛,有肉味果等迷宮產的水果與肉乾,還有大鍋煮成的湯。
鍛造大派系(赫菲斯托絲眷族)的高級鐵匠們也加入行列,熱鬧地吃喝。
「你們一路上看起來不大對勁,是怎麼了?」
幾名看守在露營地周圍站崗,椿銜著肉乾,端著湯盤來到艾絲她們身邊。
她率領的高級鐵匠們果然實力了得,不需要護衛。他們各憑本事擊退了偶發的怪獸奇襲,面臨異常狀況也能冷靜應對,聽從【洛基眷族】的指示行動。椿更是一發現稀有種(rare monster)就一個人脫隊去搶武器素材(掉落道具),用裝備的太刀見一隻砍一隻。她被罵了好幾次都學不乖,直到里維莉雅拿法杖敲她,才終於安分了點。雖然發生了一些事,總之包括鐵匠在內,一路來到這個樓層都沒有任何人員傷亡。
半矮人晃著綁成一束的黑髮,毫不畏怯地向她們問道,正在狼吞虎咽的蒂奧娜開口說:
「去第18層的路上,我們遇到一個超誇張的冒險者啦——,所以我現在完全坐不住。」
「哦,叫什麼名字?」
「呃……克朗•貝爾尼?」
「嗯嗯,記下來記下來……」
椿把有前途的冒險者——武器使用者的名字寫進名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