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黃種人獄警對黑人獄警說的那樣,從達勒姆恆星系統到菲尼克斯帝國權力核心都在極力掩飾這件事,鎮壓與分化那些足以翻起風浪的聲音。
有趣的是,就在這個節骨眼上,一則突發消息似炸雷般傳播開來——偉大的神凰轉世之身,天降大賢聖皇陛下經過一段時間的救治後,在勒爾本恆星系統醒來,如今已經可以下地行走。
與此同時,勒爾本恆星系統轄區一家外國媒體分社不知道通過什麼渠道,將死亡青年的父親由達勒姆恆星系統轉移至一個相對安全的秘密地點,以現場直播的形式進行採訪。
就像沒人知道他們通過什麼辦法,在不驚動達勒姆恆星系統軍警的情況下轉移重要人物那樣,沒人知道這家外媒分社以什麼手段突破帝國管控,將信息傳遞至國際社會。
訪談的內容並不複雜,主要圍繞青年的人生履歷做一些答疑,但是在最後部分,女主持人問了一個非常尖銳的問題,她說:「老人家,您真的相信菲尼克斯帝國會秉公處理這件事,為您屈辱死去的兒子報仇,彰顯公法的神聖與秩序的尊嚴嗎?」
老人這一次說了實話,他說:「我從來不相信帝國官員會秉公處理這起冤案,因為這個國家沒有公平與公正可言,政府已經完全失去公信力,沒人相信官員與貴族們說的鬼話,新聞報道里的歌舞昇平與國泰民安不過是貴族老爺們的自娛自樂。」
「但是看透這些又能如何?生活在這樣的國度已是人生最大的不幸,要想不被逼瘋,便只有遵循社會的潛規則,恣睢度日,蹣跚向前。」
「為了能給兒子報仇,我只能昧著良心去說相信帝國,相信公法的蠢話,哪怕只有一線希望。起碼這樣說可以在電視節目與網路媒體播放,引起更多人的關注。可是如果說出心裡話,告訴他們我根本不相信帝國的狗屁公法,訪談錄連審查那關都過不去,從而失去獲得更多人關注的機會。」
「我無法寄希望於公法的公正,便只能乞求世人的同情,獲得輿論的支持,雖然這份力量對比強權實在弱小,卻總好過我跟癱瘓在床的妻子獨自去承受那份痛苦與壓力。」
「所以,為了那一抹希望,我說了權貴愛聽、需要,卻違背自己良心的話。」
「事實證明,帝國公法公開公平公正的概率,比奇蹟的出現概率還要低。這件事終究還是被鎮壓下去,孩子的骨灰被撒入監獄後面的臭水溝,變成太空中流浪的屍骸,永遠不可能入土為安,而那群施暴者,那兩名獄警,依然活的好好的,那些指責我的孩子是賣國賊的污言穢語,仍舊塗在公寓對面的隔離牆上,分外鮮艷。」
「我曾半夜走到隔離牆前,試圖擦掉那些侮辱人的話,但是沒有成功,被人打破了頭,警察自始至終沒有給予任何說法。妻每日目睹那些留字,那些舉著標語的學生,神智開始不清醒,晚上不睡覺,白天用被子蒙住頭,變得害怕陽光,恐懼光明……我不知道她還能活多久,我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趁著現在還有一口氣,那些憋在心頭的話,就說了吧……」
「我知道這些話由國外媒體放出,將有許多菲尼克斯帝國人罵我是賣國賊、叛國者,像對待我的兒子那樣抹黑我,因為煽動仇恨與語言暴力是他們慣用的伎倆。」
「孩子沒了,我與妻也失去活下去的動力與意義。他們願意給我扣什麼帽子都可以,只是這一次,無論如何我不會再說那些相信帝國公法,相信帝國政府的屁話。」
老人的話說完了,沒有掌聲,也聽不到主持人的點評,後續的思考與叩問都交給看客們自己去把握。
訪談錄由查爾斯聯邦境內播出,然後快速蔓延至多蘭克斯共和國、星盟、銀鷹團、圖蘭克斯聯合王國、伊達共和國。蒙亞帝國、蘇魯帝國、索隆帝國與菲尼克斯帝國則用盡一切力量制止這份影像資料傳播,民間任何私自持有該片段的人都被定性為具有叛國意圖的罪犯,關入監獄。
崔恩浩代表亨利埃塔發言,直指這種行為是新時代的文字獄,蘇魯、蒙亞等國的權貴簡直無法無天,所作所為透著濃濃的野蠻與殘暴氣息。
查爾斯聯邦總統安托瓦涅特與多蘭克斯共和國總理蕾拉發出公函,敦促菲尼克斯帝國方面按照公法處理該事件,維護平民的權力與尊嚴。
銀鷹團與星盟同菲尼克斯帝國處於戰爭狀態,不會象徵性地發公函去敦促敵國解決社會事件,只會想盡辦法利用滲透至菲尼克斯帝國內部的特工積極傳播這份訪談錄,就像以前菲尼克斯敵國特工對星盟社會的傷害那樣,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晨星鑄造一直表現的很安靜,並沒有借題發揮,弄出點什麼大動靜。這讓許多人不解,心道那個急公好義,一向愛管閑事,善於為平民插權貴兩刀的唐艦長是怎麼了,難不成他又失蹤了?
唐方沒有搞出大動靜,弗吉尼亞·亞歷山大卻搞了一個大新聞。在菲尼克斯帝國努力封堵外部信息輸入渠道的時候,聖皇陛下拖著大病初癒的身體,在勒爾本恆星系統的官媒演播室發表了一篇講話。要求達勒姆恆星系統的司法系統正視基層單位亂象,妥善處理A-102號空中監獄發生的事情,追究負責人的過錯,依法嚴懲施暴者,要做到不袒護,不偏頗,不掩飾,給國民一個公開、透明的答覆。
這次講話說的很籠統,很模糊,沒有明確指責任何人,任何單位,延續以往的官話、套話風格。然而對於那些在官場摸爬多年,對政治非常敏感的人來說,上面這番話透露出來的訊息有點多,堪稱重磅炸彈。
聖皇陛下對一個小小的社會事件發表針對性講話,本身便表現出一種傾向,捎帶手把達勒姆恆星系統的司法系統圈進去,要求那些人怎麼樣,做到如何如何,說明他對於達勒姆恆星系統總督府掩飾這件事情的做法非常不滿。
自從弗吉尼亞·亞歷山大蘇醒以來,沉寂多時的保守派結束示敵以弱的過程,展開反撲。許多受保守派控制的國內媒體紛紛跟進,將聖皇陛下的講話傳達至國家每一個角落。
他在昏迷前的演講中透露改革傾向,如今醒來後第一時間針對具體的社會事件發表看法,使得許多人眼睛一亮,似乎看到希望之光,認為聖皇陛下是真心改良菲尼克斯帝國的政治與社會環境。
達勒姆恆星系統總督朱利亞斯第一時間發表電視講話,要求境內司法系統提高自我要求,確保不再出現類似事件。同時命令A-102號空中監獄主事者徹查此事,給國民一個交代。
表面上看,朱利亞斯是在響應聖皇陛下的講話,重啟調查進程。實際上朱利亞斯的行為不過是推脫責任,將重新調查事件真相的任務與過往罪責都推到A-102號空中監獄主事者的頭上。
有一句話說的好,「天高皇帝遠」。弗吉尼亞·亞歷山大的名頭可以唬住各親王、總督、大臣,但是對於偏遠地區的蠅頭小吏而言,根本沒有多少約束力,他們要負責的人是地方長官,不是中央皇權。
徹查……徹底調查,既然是徹底調查,那麼一定要認真完成,而認真完成代表不放過任何細節,自然會耗費大量時間。
一個星期過去了,沒有多少進展,兩個星期過去了,依然無法結案。
囚徒們的口供不一致,有人說死者先出手打人,才激怒了他們。也有人說是兩名獄警逼迫他們施暴。還有人說兩名獄警什麼都沒有做,是青年人有心臟疾病,突然就死了,怨不得任何人。
總之,調查工作陷入泥潭,舉步維艱。
聖皇陛下不是說要依法調查嗎?那他們就一板一眼的遵照國際公法展開調查,尊重嫌疑人的權力,不施暴行,不予侮辱,給囚徒們足夠時間去回憶當時的情況。
民眾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會怎樣?他們只會把一腔怨恨都傾瀉至聖皇陛下頭頂,說他是一個無能昏君,連這點事都辦不好。
蜜蜂雖小,卻一樣能叫人痛徹心扉!
弗吉尼亞·亞歷山大能怎麼做?換掉監獄主事者嗎?如果換掉?讓誰上去呢?本地官員已然蛇鼠一窩,如果選擇空降人才,結果只能是被架空權力,無功而返,乃至於不明不白死掉。
一些深諳官場險惡的學者私下裡感嘆君王難做。不管弗吉尼亞·亞歷山大是真的要對帝國體制進行改良,還是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總之他的借題發揮遇到莫大阻力。
如果他沒有患病昏迷,事情或許會好一些,如今一年多時間裡,政治局勢已經發生很大變化,以現今山頭林立、貪腐至髓的官僚體系,要想實現政令通暢,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弗吉尼亞·亞歷山大對這樣的發展很不爽,終於在一個半月後大發雷霆,在病床上發出命令,指派特別調查小組進駐達勒姆恆星系統,徹查A-102號空中監獄發生之事。
那些單純的、善良的、質樸的人們,覺得聖皇陛下有所改變,從以往高不可攀的帝王形象變得平易近人,很接地氣。
那些陰謀論者則收拾心思,拭目以待達勒姆恆星系統會發生何種事情,聖皇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