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七片葉子的命運草 第二葉(一)

從有記憶的年紀開始,吉娜就沒有看到過黑暗以外的東西。她甚至已經想不起自己上次睜眼是在什麼時候。

對她來說,天空是不是藍的,葉子是不是綠的,麥子是不是金黃,花朵是不是艷紅,都不是能夠理解的事情。她最了解和熟悉的,僅僅是午後在爸爸的保護下,站在院子中,太陽照在身上時,那種溫暖而舒適的感覺。

沒錯,吉娜是個瞎子。

爸爸告訴她,從出生的時候,她就瞎了。

而且,她沒有媽媽,母親這個辭彙,陌生的就像爸爸嘴裡說起的故事中那些繁華喧囂的大城市一樣。

但她並不覺得有多麼悲傷,她所有的感情波動,都只連接在爸爸一個人的身上。

哭醒的她只有在爸爸懷裡才能平靜下來,每次到了陌生的地方,她也只有拉著爸爸的手才不會害怕到無法入睡。

爸爸的胸膛寬闊,肌肉結實,手掌寬大而粗糙,布滿了厚厚的繭子。所以她相信,爸爸就像他親口告訴她的一樣,曾經是一個騎士。

一個守護過國王、吻過公主的手、與最邪惡的敵人戰鬥過的,真正的騎士。

只不過,曾經與現在的所有鄰居和朋友,都喊他鐵匠拉米斯。

一個偉大的騎士,為什麼會放棄自己的榮耀,在一個個偏僻的村莊里默默的揮舞鐵鎚,這是吉娜小小的腦袋裡,一直都沒有想明白的事情。

現在居住的村子已經是他們家第十三次搬遷後的結果。

每到一處新地方,什麼也看不見的吉娜總要用很長一段時間去適應。

她從沒抱怨過,她堅定地相信爸爸這麼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不管新搬進的屋子空間有多大的變化,爸爸總會把傢具的布置儘可能的維持她熟悉的格局。

其實怎樣的擺放都不會有太大影響,吉娜的記性很好,摸索著走上兩遍,腦中就有了清晰的概念,而且,她也並不愛動。

不像其他同年紀的少女那麼活潑,吉娜總是喜歡一個人靜靜地坐在窗邊,感受著陽光照在臉頰的溫度,享受著院子里爸爸親手種植的花朵芬芳。

這不光是因為她是個瞎子,也因為心底好像有什麼無形的桎梏在綁縛著她的情感,讓她不得不這樣平和而淡漠的生活。

其實,她也對自己的母親有過種種猜測。不過,僅限於名字和身份上的好奇。

她猜,自己的媽媽應該叫做蘿娜,因為爸爸說夢話的時候,提到第二多的名字,就是這個——提到最多的,當然是她,吉娜。

在陽光很好的時候,吉娜會試著讓眼睛對準陽光的方向,眼前的黑暗就會因此而變得泛起一陣暗紅,好像有光芒穿越了阻擋她視線的屏障一樣。

她總會在這種時候,輕柔的撫摸著自己的眼皮,感受著內里靈活移動完好無損的眼眸。她總覺得有一天,這溫暖的陽光能讓她的眼睛重新看見這世界,看見這色彩繽紛的特拉埃爾大陸。

不過,她最想看到的,其實還是爸爸的臉。

她的手指能描繪出爸爸堅硬的胡茬,瘦削的臉頰,高挺的鼻樑,深邃的眼窩,卻構築不出一個足夠清晰的面孔。

她相信,爸爸一定是個英俊的騎士,比任何故事裡的王子都要帥氣。

她一定能等到看見他的那一刻。

一定。

「拉米斯,你也搬來快半個月了,都不說和我們喝一杯的嗎?」院子外傳來粗獷的叫嚷,從聲音辨認,應該是村子裡的某個獵人。

半個月……已經快十天那麼久了嗎?一邊想著,吉娜一邊閉上了眼睛,如果爸爸看到她隨便碰觸眼皮,做出想要睜眼的樣子,就會非常不高興。

他一直都說睜眼對她的眼睛不好,非常非常不好。

可……還有比這更糟糕的情況嗎?她自嘲似的笑了笑,大聲對著院子的方向喊:「爸爸,歡迎回家。」

爸爸愉快的渾厚聲音緊跟著響起,「吶,我要回家陪孩子。而且我戒酒很多年了,你知道,人一到喝多的時候,難免會辦出點糊塗事。我可不想在同一個泥坑裡摔倒兩次。」

獵人的聲音大笑著說:「不喝酒你該少了多少快樂啊,老弟。別告訴我你上一個錯誤就是弄出了那個小私生女。」

私生女這個詞讓吉娜有些刺痛,但她知道,對方只是說出一個事實而已。爸爸沒有結過婚,她也沒有被聖堂或是修道院或是任何一個合適的地方給予過新生子女該有的祝福。

不過這麼多年過來,至少,她已經能裝作完全不在意了。

爸爸顯然也是,他笑著回答:「那可不是個錯誤,那是我這一生最重要的寶貝。」

「哈哈哈,好吧,回家去陪你那個漂亮的寶貝吧。老弟,我對你說句實話,」那聲音刻意壓低了一些,但吉娜敏銳的耳朵依然能聽得十分清楚,「帶著這麼一個美的嚇人的小累贅,你可很難再找一個老婆了。村裡的女人看到她這模樣,可沒一個有信心比你孩子他媽還好看。你不會打算就這麼光棍一輩子吧?」

她有些緊張的等著爸爸的回答,對於媽媽這個簡單名詞所代表的生命,不管是否有血緣關係,她都一樣的排斥,只要是想要進入她和爸爸純粹世界的人,都是她的敵人。

中間有兩次搬家,多半就是因為她把喜歡爸爸的女人用低級的惡作劇徹底的得罪了一遍又一遍的緣故。

「我都這年紀了,沒有妻子也沒什麼。」還是爸爸一貫的淡然聲音,讓她莫名的安下心來。

可那個討厭的聲音還是不死心,依舊在鼓動著,「我說老弟,你身子這麼壯實,怎麼看也還年輕啊,就沒想給你盧瑟福家留個男丁嗎?說真的,你手藝這麼好,又肯吃苦,不非要娶個大小姐的話,討老婆可容易得很吶。再說了,」那個噁心的聲音又低下去了,「天天守著這麼個美得讓人心癢的女兒,你就不覺得憋得慌嗎?」

憋得慌?對哦……吉娜搜刮著從可憐的渠道里得來的貧乏知識,也只是隱約明白男人似乎沒有一個親密的女人在身邊,身體就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變得非常難過。

可爸爸不是還有我嗎?她不屑的想著,不管什麼事,我都一定比任何「媽媽」做得好,就算是生孩子也一樣。

馬上她就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臉頰也發起燒來,她連忙轉換一下思緒,催促著喊:「爸爸,請門外的叔叔來家裡吃飯吧。」

這是父女二人的默契,這話足夠讓拉米斯知道女兒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好了,不和你說了,我要回家準備晚飯。」壓根懶得裝出客氣的樣子發出邀請,拉米斯直截了當的結束了對話。

聽到院門關上的聲音,知道這個僅僅是由磚牆保護的小小園地中僅剩下了自己和爸爸,吉娜的心情才完全的放鬆了下來。

而聽到爸爸近在咫尺的話音後,她的臉上也跟著綻放出由心底漾起的笑容。

「我的小公主,今晚想吃些什麼?」

「只要是爸爸做的,什麼都好。」

「爸爸,這次咱們會住多久?」到休息的時間後,吉娜很習慣的靠在了寬闊的胸膛上,已經完全是少女體態的她並沒有覺得有任何不妥,隨口問著,「感覺咱們搬家的間隔越來越短了呢。」

可拉米斯依然有些不適應這麼一個又軟又香的身體靠近到如此程度,他很明顯的往旁邊挪了挪,把大半張床讓給女兒。顯然,這次為吉娜購置的單人床再一次宣告閑置,沒有得到半點用武之地。

「可能的話,我也希望能住的久一些。老是這樣搬家,吉娜會交不到朋友的。」他的聲音顯得有些苦惱,每次談到搬家和她母親這兩個話題時,他都會顯的十分困擾和為難。

吉娜當然知道這中間恐怕有什麼秘密,但她還是輕鬆地說:「爸爸也沒辦法不是嗎,每次都有不得不搬家的理由。反正……我也不是很想交朋友。」至於搬家的真正理由,就像爸爸不允許她睜開眼睛的原因一樣,只要爸爸不想說,她就不問。

「本來,我還想找個有學院的地方,看看有沒有合適的老師肯到家裡來給你上課。」他的聲音摻雜著濃濃的遺憾,「可惜,這種小地方是不可能有老師的。」

「爸爸教我不就好了。」她隨口說著,往爸爸的方向蹭了蹭,舒服的枕在寬厚的胸肌上,同時用手摟住了他的腰,表達了不想讓他躲開的決心。

他的喉嚨里咕噥了一聲,「我是很想教你,可女孩子該懂的事情我什麼都不知道,我總不能教你怎麼揮舞大鐵鎚吧。」

「如果是爸爸教的,大鐵鎚我也可以試試看哦。」她笑著說,用手指摸索到爸爸的下巴上,「爸爸,你的鬍子總是不捨得刮,感覺我的手快要能藏進去了。」

他笑了起來,胸膛在她的耳朵下方隨著笑聲震動起來,「那是你的手太小了。就像貴族小姐一樣,小的讓人擔心。」

「那我是不是也像貴族小姐一樣漂亮?」她聽著爸爸的心跳,很認真地問。

他撫摸著女兒的頭髮,沉默了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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