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伊莉絲寢宮的整整一夜,克雷恩都在注視著溫暖水槽中那個已經被洗凈,泡到有點發白的柔軟肉球。
如果那是個健康正常的精靈寶寶,剖開柔軟但堅韌的保護膜後,那小小的身軀就該從富含養分的液體中展露出來,手舞足蹈,隨著第一口呼吸爆發出響亮的啼哭。
甚至,如果這個寶寶還活著,在卵膜中醒來,總是該伸伸懶腰,舒展一下小小的胳膊腿,就像他還在媽媽肚子的時候一樣,隔著肚皮讓克雷恩的手掌感受到彈動的驚喜。
可是沒有。
他特意用一盞小小晶石燈照亮的水槽中,那個肉球只是平靜地漂浮在當中,紋絲不動。
即使之前就已經在做各種各樣的心理準備,在努力說服自己這是命運的安排……可克雷恩還是覺得從心底刺痛到難以忍耐。
伊莉絲的情況直到凌晨兩點才算是穩定下來,蒼白的臉上多少恢複了一些血色,被抬走的和拖著沉重雙腿離開的治療師們都不見後,床邊只留下了四個軍用治療結界台,持續溫暖著床上遭受重創的母親虛弱的身軀。
克雷恩不僅擔心伊莉絲的心理打擊,還要擔心那個足足犧牲了三十四個咒術師才發動成功的血魂之咒。
米海拉在請示神諭,想要了解咒術大致的目標,估計明天就會有初步報告送來。
血魂之咒的效力至少也會持續受咒者一生,所以克雷恩一定要知道伊莉絲到底被施加了怎樣的惡毒詛咒。
第二天,聖臨日的清晨,膽小的米海拉沒有敢親自來女王陛下的寢宮,而是叫了個年輕的火精靈學徒,來請克雷恩往祭禮廳那邊去一趟。
知道自己已經沒有消沉頹廢的資格,克雷恩點點頭,先強打精神去了一趟會議廳,把今早的戰報匯總查閱了一下,簡單做了個批複,交由情報部門儘快送達。
弗雷姆王朝大勢已去,蒼穹騎士團在攻佔了費爾伯格周邊所有屬城和幾個關鍵節點後,就調集主力揮師東進,按照普拉薇婭的建議準備從土精靈王國的舊有領土給水精靈王國製造壓力,同時保障火精靈王國舊領土東邊界線的穩定安全。
墮石林地的壓力在達妮艾露和德曼的配合下大大緩解,那支精靈精銳部隊尖刀一樣直插高純土晶石礦場,兩天內連續打了七場遭遇戰,達妮艾露手刃水精靈大小指揮官十三名,攻佔礦場後,大肆破壞一番,南下搶奪了一批補給,看樣子是準備在水精靈那過長的防線後盡情肆虐一番。
克雷恩給予了自己的老師足夠的自由,而德曼似乎也給了達妮艾露她最想要的環境,這一對兒搭檔,恐怕會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成為土精靈原領土新駐軍的恐怖夢魘。
儘管壓力得到了緩解,墮石林地的戰況卻依舊不夠樂觀,異族聯軍和水精靈精銳的實力差距客觀存在,而塔薇暫時拋開風精靈陣線南下指揮墮石林地內的戰鬥後,穩紮穩打的水精靈軍團也少了很多可以用計謀佔到的小便宜。
在一座關鍵城市的爭奪上,負責防務的卡巴尼·苔角死守到了最後一刻,陣亡於克勞蒂雅·聖林湖所率的分團之手。
幸好,空天衛隊已經急速飛行趕去,已經在之前的戰鬥中得到了大家信任的王妃法芙娜·瑪·穆托親自擔任代團長,目前正在墮石林地西南的補給據點休整,今天就能與異族聯軍合流,協同作戰。
此前一直擔任後勤管理的風精靈女將其實還沒有真正的實戰經歷。所以,這時包括克雷恩在內的所有人都沒想到,這個略有些靦腆的王妃會在馳騁天際之後,爆發出隱藏的無窮潛力。
在不遠的未來,她將成為蒼穹騎士團歷史上就任時間最長的軍團長,一手奠定了整個軍團在炎之王麾下不可動搖的地位,民間甚至有不少人稱她為「蒼穹的法芙娜」。
當然,克雷恩並不知道命運之線會把他牽扯到什麼方向去,回覆完所有緊急事務後,他把不那麼要緊的部分全部暫時交給彌幽薩和桑雅,疲倦地返回了後宮。
當血液中流淌的貪婪慾望被他自己擊敗後,他對手中的權力,漸漸又開始感到厭倦。
可他不知道該怎麼做,短短一年的時間裡,他就背負上了十幾萬臣民乃至將來幾十萬臣民的榮耀和信心,成為了大量信徒的信仰支柱。
正如伊莉絲此前所說,這個禁錮,已經徹底擺脫不掉了。
可他還是不甘心,他想,彌幽薩一直心心念念的精靈議會,是否,可以在經過改良之後,帶來一個精靈王國的新局面呢?
這個小小的種子從這時就埋在了他的胸中,生根發芽。
不過此刻克雷恩還僅僅認為這是他腦中無聊的胡思亂想,進入祭禮廳後,就暫時拋到了腦後。
「米海拉,我知道結果不會是什麼好事,你不用顧忌什麼,告訴我吧。」一坐到桌邊,克雷就直截了當地開口說道。
米海拉吞了口唾沫,拿過幾張紙,上面劃滿了複雜的法陣和各種各樣的注釋、連接線,小聲說:「陛下,血魂之咒最清晰的目標,是咒術師下咒那一刻宣讀的內容。那並不是隨意決定的,一般而言,要看咒術師的祭品獻上後,神願意給予的詛咒中有什麼選項。可以說,風險其實也很大。歷史上並不是沒有偷偷使用了血魂之咒,但最後只能選擇讓對方子孫後代中所有女性『胸部都不會發育』這種無聊東西的先例。」
「我明白。」克雷恩知道那種命運的玩笑,現在還有不少女孩子會被男人嘲弄胸部是不是被詛咒過,就是因為這個有名的典故,「所以如果神諭給出的指示比較模糊,我也不會怪你,我只是想知道大概的方向,起碼,讓我有能力幫助伊莉絲預防。」
「後代。」米海拉用很乾澀的聲音說,「我……其實不太相信此次占卜的結果,因為,那似乎有點太可怕了。就算……就算水精靈王系的血脈中一直流淌著血魂之咒的印記,那需要付出的代價也太大,一個兩個……乃至七個八個咒術師合力,恐怕也湊不出那種等級的祭品。」
克雷恩的心臟頓時緊縮在一起,他知道,這次的血魂之咒,足足耗費了三十四個咒術師的一切,「你……說吧。」
「如果我沒有解讀錯的話,神諭說,血魂之咒會讓艾普薩拉王室的直系血脈從此以後都不能再擁有後代。換句話說,不解除或者換取破解方式的話,艾普薩拉王室,就會在這一代結束。」米海拉擠出一個微笑,「這太荒謬了,我看……我還是重新占卜幾次吧。」
「不,不需要了。」克雷恩嘆了口氣,柔聲說道,「米海拉,你最近太忙了,我給你放幾天假,好好休息一下吧。養養精神,搞搞創作。這個結果……就足夠了。」
「可……陛下,這……事關整個艾普薩拉王系的未來。」米海拉還是很不安,「女王陛下,也很在意後代的問題啊。」
「我會和她慢慢談的。」克雷恩用沉重地語調緩緩說,「大不了,當年英雄王羅特做過的事,我也可以……做一遍。」
米海拉雙手捧住了脖頸,連忙搖了搖頭:「陛下,那可不行,那絕對不行。您……您……」
她結巴了兩下,突然靈光一現,說:「您要是獻祭了自己的生命去換取解法,就算咒術破解了,女王陛下也沒有可一起生養後代的伴侶了啊。這樣……這樣不是便宜了格蕾希亞。」
「你說得對,所以……去休息吧。」克雷恩低下頭,整理了一下有點亂的腦子,「伊莉絲恐怕已經醒了,我要去看她了。」
話音未落,一個精靈侍女已經匆匆忙忙跑了進來,「陛下,女王陛下醒了,她……她看起來情緒不太好,奧妮婭大人叫我們趕快來找您過去。」
克雷恩深吸口氣,咽下滿嘴的苦澀,微笑著點點頭,「好,我這就過去。」
在奧妮婭快要哭出來的目光注視下,他大步走進了伊莉絲的寢宮。
伊莉絲已經醒了,正面色蒼白地坐在床頭,靠著兩個鬆軟的鵝毛墊子,注視著不遠處桌子上那個泡著她生下的胎球的巨大水槽。
克雷恩看見她,就像是看見了昨晚夜不能寐的自己。
他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揮退侍女,邁步走了過去,坐到床邊,拉過她彷彿一夜之間瘦削了很多的身軀,押進自己懷裡,柔聲道:「感謝神,你……沒事。」
「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事。」伊莉絲的手緊緊揪住了他的衣服,聲音聽起來很平靜,但讓他很不安。
「還有哪裡不舒服?我這就叫治療師來。」
「這裡,」她指了指自己的胸膛,「這裡面,好像被誰挖掉了一塊,好疼。」
克雷恩知道她指的並不是具體的痛楚,只有抱緊她,溫柔地說:「伊莉絲,咱們還在一起,只要咱們還在一起,一切就都會好起來的。」
「我做了一個漫長的噩夢。」伊莉絲喃喃說道,「夢裡我被綁在了一個巨大的木架子上,我的姐姐……就在不遠處,我們的下面是血一樣紅的火,三十多個猙獰的影子圍繞著我們,不停地潑油,丟木柴,拿著大腿骨敲擊出刺耳的音樂,唱著我聽不懂的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