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雷恩沒有趕上1010年的紫月祭。
當他從失血過多的極度危險狀態恢複,星曆牌上的年份,已經翻到了1011年。
他仍沒有醒,昏迷在新年的開始,依舊在漫長的持續。
但他感受不到時間的流動,從昏迷的那一刻開始,他就被捲入了一場漫長的戰鬥之中。
因為他並不是一瞬間突然暈倒的,在經歷了堅持到民眾撤退的那段時間後,他的身體其實都已經冰冷而麻痹,感覺也遲鈍了很多,所以昏倒後突然感覺到輕盈自如的控制力回到身上時,他甚至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自己正跌落在靈魂內的深淵之中。
直到他迷茫地抬起頭,看到上方唯一的光芒中,兩個身影正在激烈地戰鬥。
他離得很遠,什麼也看不清楚,只能隱約看到,那是兩個飛翔在空中的熟悉身影,帶著火焰繚繞的翅膀。
克雷恩拚命使用自己的四肢,可一股劇烈的束縛感死死緊抱著他,讓他無法向上浮起半點。
似乎有什麼捆綁著他,可周圍一片漆黑,上方在戰鬥的光根本照不亮他,旁邊還並不是空空蕩蕩,而是流淌著粘稠滯澀的某種液體,像是沒有氣味的樹膠,幾乎快要把他凝固封存。
「喝啊!」他怒吼起來,可靈魂的世界,筋肉的力量似乎並沒有多大意義。
他閉上眼,努力回憶著有過一段時間他自我封印,一樣跌落在類似深淵,將身體交給弗拉米爾的碎片控制時的經歷。
對……在這個地方,力量不是來自於魔力、鬥氣和肌肉的收縮,這裡需要的,是毅力、希望和意志的強韌。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又進入了一場戰鬥之中。
這種感覺他不算太過陌生,芙伊被他親手殺死之後的那短暫片刻,就是他第一次墜入靈魂深淵之中。
而那次,他還佔據著靈魂內的絕對優勢,所以自暴自棄的情緒一被琳迪喚醒,就勉強取回了勝利。
第二次交戰,是在薩拉尼亞的廢料街。
弗拉米爾的碎片擁有和他共通的情感,所以那段自我放逐的時間裡,克雷恩並不全是在被愧疚束縛,他也在和弗拉米爾苦戰,為了勝過那股想要毀滅世界的暴戾。
他很確定,那一戰如果輸掉,這世界就會多出一個操弄火焰的紅髮惡魔,以屠殺為樂,在淚水中縱聲狂笑,焚燒掉一切視線內的生命。
而那次最後的勝利,是來自於鎮魂石中芙伊那微弱的波動。
遊俠生涯中大大小小的十餘次內部戰鬥,克雷恩都沒有再落入到過如現在這樣的境地中,以至於他都快要遺忘這種沉入意識之海底部的苦悶窒息感。
那麼……是弗拉米爾再次出現了嗎?
克雷恩狐疑地張望著遙遠的上方越發激烈的戰鬥,升騰的火柱、遊走的火蛇、交錯的火線,看上去彷彿已經白熱化。
為什麼和他無關?
在他的意識之海中,為什麼會有其他力量在對戰?
他再次嘗試掙脫,可是依舊無法移動已經調動了所有的毅力的身軀。
一定有什麼東西在鉗制他。他嘗試著摸了一下,手腳都像是被粘稠的膠纏繞,把他牢牢黏在靈魂深淵的底部。
該死,到底是什麼見鬼的東西?弗拉米爾呢?他在這裡最大的對手去了哪兒?
難道……上面正在對戰的就是弗拉米爾和芙拉瑪?
他開始感到擔心,嘗試從周圍最深邃的意識中攫取一些可以利用的情緒。
可在這周圍漂浮的儘是些無法控制的潛意識,和一旦碰觸到就會喪失鬥志的沮喪、憂鬱、煩悶……如果控制不好,反而會毒藥一樣把他徹底壓制在這個鬼地方。
這時,上面的戰鬥有一方漸漸佔據了劣勢。
隨著一片轟然爆開的刺眼火光,一個身影被打入意識之海,飛速下沉,帶起一串赤紅色的漩渦。
距離拉近了許多,克雷恩馬上看清,那正是因為被打中而表情顯得有些兇狠的芙拉瑪。如果這不是靈魂內的戰鬥,興許她的臉上已經全是自己的血。
「芙拉瑪!」克雷恩大喊了一聲,「先來放開我!」
芙拉瑪楞了一下,在粘稠的意識之流中費力地旋轉了一下身體,望著這邊,似乎有些錯愕,「你醒了?」
上方一道火焰之箭徑直飛落下來,擦過芙拉瑪的身體,把她帶得翻滾一下,氣勢又削弱了很多。
「你在和誰作戰?我的靈魂被誰侵入了嗎?」克雷恩急忙大喊道。
「等我贏了,再來跟你慢慢解釋。」芙拉瑪穩住身體,雙翼再次展開,旋轉著躲過兩道火柱,極速上升,向著更加明亮的光團飛去。
不對……那不是弗拉米爾,克雷恩皺著眉,那不可能是弗拉米爾。
弗拉米爾碎片的一部分已經和他融合在一起,如果參戰,他不可能毫無感應。
一個可能性划過腦海,讓他更加焦急,索性大吼道:「芙伊!是你嗎?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你和芙拉瑪在作戰?」
劇烈的爆炸聲從上方傳來,刺耳的音波彷彿靈魂尖嘯,讓克雷恩戰慄著失去了不少力氣,周身淤泥一樣的膠質物更加用力把他向深處拖拽,不知道要拖進深不見底的何處。
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並未沉沒到真正的最深處。
一堵無形的牆壁,像是變成了地面,托住了他的身軀。
而那些正在拖拽他的力量,正是來自牆的另一邊。
難道……難道這次……自己竟然站在了神諭之印上?克雷恩怔了一下,想到了這個可能性。
接著,就像是在呼應他的猜測一般,黑暗的水底忽然從他腳下亮起了晶瑩柔和的光,一個巨大到看不見邊際的複雜法陣,浮現在他的下方。
他低頭看過去,臉上的表情都因驚恐而略微扭曲。
那當然不是因為他的雙腳其實已經陷到了法陣中,畢竟,被拖進去的部分僅到腳踝而已。
他沒想到的,是身上纏繞的那些粘稠的膠質物。
那根本不是什麼奇怪的物質,而是一些更加恐怖的東西。
幾十張破碎扭曲、五官殘缺不全卻都顯得無比憤怒的臉,就那麼繩子一樣捆綁在他身上,每一隻眼睛,都在直愣愣地盯著他!
「這……這是……」克雷恩驚愕地想要甩開身上這可怖的景象,顫聲吼道,「這是什麼見鬼的東西!」
幾十張面孔上的十幾張嘴一起開合,但什麼聲音也沒有發出來,跟著,那些嘴齊刷刷露出了得意的微笑,更加用力地向深處用力。
「弗拉米爾……你竟然變成了這麼一種怪物嗎?」克雷恩喘息著穩定住動搖的意志,開始集中精力對抗著向上。
但從他的腦後,彷彿有另一張可以說話的臉存在,發出了熟悉的狂妄笑聲,嘶啞地說:「克雷恩,我就是你,你以為……變成怪物的是誰啊?我可不是什麼弗拉米爾,我就是你的一部分,是你那春天野獸一樣瘋長而不知節制的情慾!」
「胡說八道!」他怒喝道,「我什麼時候有這麼噁心的東西在心裡!」
「呵呵呵呵……」腦後發出了一串刺耳的低笑,「這都是你一步步積攢起來的啊,這些面孔,你真的不認識嗎?仔細看看你的胸口,那張只剩下一隻長耳和一個眼睛的是誰?」
借著法陣的熒光,克雷恩低頭看了過去。
正常的情況下,僅有一隻眼睛一隻耳朵根本辨認不出身份才對。
可他卻認得出來。
因為他至少看了那雙眼睛二十多年。
「芙伊……為什麼……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那不是芙伊,那是你對芙伊的情慾,也就是感情與慾望。那原本應該是完整無損獨佔你心房的美麗臉龐,而你好好看看,她現在成了什麼模樣!」腦後的吼叫更加刺耳,「你好好看看,好好認認。那有狐耳的、被咬掉一半的臉,那貓耳被削斷,眼睛被刺瞎的臉,那雙唇被縫上,沒有了眼睛的人類女孩的臉,她們擠佔了芙伊的空間,現在卻也都變成了這副模樣,為什麼?你想過嗎?」
辛迪莉、瑪莎……和琳迪?扭曲的面孔終於在那聲音的提醒下被對應上了原本的模樣,撕心裂肺的疼痛貫穿過克雷恩的意識,讓他一陣痙攣險些跪倒在發光的法陣上方。
「你經歷過的女孩們都在這裡,你的腳上纏著的,是和你風流快活過的舞娘歌姬們,在你雙手捆綁的,是你新認識的那些漂亮幫手,圍繞著你的腰那幾張臉,是你在寢宮只管傳召,連她們模樣都不曾仔細看過的可憐妃妾們,哦,對了,背後你看不到,還有一些和你快活過的信徒,女兵,和脊骨上那個肉瘤一樣的女劍聖!怎麼,因為你自己的扭曲,你就連她們都一個也認不出來了嗎?」
克雷恩低著頭,渾身發冷,顫聲問:「你呢……你是誰?為什麼……這裡只有你能和我對話?你是……弗拉米爾碎片的一部分嗎?」
「不,」那沙啞的聲音變得更加粗糙刺耳,好像鐵片、玻璃或是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