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火精靈悠久的傳統,紫月祭前的最後一個火臨日,會從太陽落山前就舉行熱鬧的慶典,象徵新年活動就此拉開了帷幕。
紅九月16號上午,克雷恩通過彌幽薩發布了墾拓期結束的命令,至此,被其他精靈王國記載為林海之災的砍伐行動宣告結束。
豐收號角與墮石兩片大林地在克雷恩的命令下損失了將近七成古林,大片田地在王國先前以宗教名義徵收的捐稅支援下順利播種耕作,被勒令分發獵物的狩獵隊幫助不少窮困流民堅持過了最困難的時期,成功定居紮根。
反抗的情緒在紅九月初的時候達到頂峰,靠近南邊境線的一些普通精靈士兵先後逃走了將近兩千,有一部分流向弗雷姆王朝,還帶去了一些防線上的情報。
對於情報體系接近癱瘓的弗雷姆王朝來說,那無疑是最需要的支援。
但馬上,亞菲茲就實施了反制手段,許多普通精靈間諜混入逃亡士兵之中,不僅交出了許多混淆視聽三真七假的情報,還策划了幾場動亂,讓暴躁的弗雷姆下令一切身份不明的入境者均按俘虜待遇看守關押起來。
有兩個小領主帶著自己的私兵和財產投奔去了風精靈王國,臨走前憤怒地殺死了伐木場的六個監工。
克雷恩沒有放過他們,十天不到,獸靈刺客就帶回了那兩個領主的首級,懸掛在伐木場門口,以儆效尤。
而這次,原本屬於他們的封地沒有再交給任何一個貴族,而是由積累了足夠功績的一批政務官、事務官共同打理,直接對金羊堡負責。
這在火精靈臣民中引發了不小的反彈,克雷恩給出的理由,是要留著那些領地,交給未來建立最多軍功的臣民。
因為關係暫時變得有些緊張,對於這個火臨日的慶典,克雷恩表示出想要親自參與的打算後,來自他身邊的反饋意見並不一致。
莎蘭塔堅決反對,認為,火精靈王並沒有參與這類活動的傳統,如今的局勢非常微妙,弗雷姆王朝據說已經派出多位使節前往水精靈王國和風精靈王國,似乎有放棄內戰承認失敗集中力量來對付叛軍的打算,這等於是給義軍這邊的保守火精靈放出了關於退路的暗示。在土精靈王國已經從聖佑林海消失的當下,她認為克雷恩需要對部下中的火精靈保持必要的警惕。
但桑雅對此不屑一顧,認為莎蘭塔的腦子被感情佔據而缺乏理性判斷,林海砍伐計畫強硬執行完畢的當下,紫月祭正是克雷恩用來修復與精靈族群之間裂痕的大好機會,如果不善加利用,下一個節點恐怕就要到來年的豐收季節,期間恐怕還會有不安的精靈居民持續流失。所以克雷恩必須借著這個好機會展現出自己對傳統的尊重姿態。
「年紀大點的精靈都是木頭腦袋,咱們砍了他們的樹種莊稼,那就該種點新的樹進去。」桑雅連面紗都解開放在一邊,盯著莎蘭塔的眼睛很堅定地說,「最好的答案當然就是陛下。」
「我知道你的意思,」莎蘭塔抱著做工繁複的王妃禮服裙擺,搖頭說,「可安全毫無疑問是第一位的,現在想要殺掉陛下的勢力一隻手都數不過來,至少我們王宮女眷的意見,是讓陛下盡量少出現在人員構成複雜的擁擠地區。在這種時候出現刺殺事件,一旦造成什麼損傷,咱們承受不起。」
桑雅微微一笑,淡淡道:「除此之外,你恐怕還在擔心,如果陛下把弗拉米爾的形象加深下去,不利於龍神教的傳播吧。」
莎蘭塔怔了一下,表情不自覺產生了細微的變化,視線也飄到了一邊。
「莎蘭塔,你們血影家的狐狸就是這麼眼界狹窄,只看得到眼前。」桑雅略帶嘲弄地說,「只要陛下的地位得到穩固,不管理由是什麼,對你,對我,對整個龍神教,對目前王國統治的十六萬民眾來說,都是絕對的好事。你們巨龍之翼耐心經營了這麼多年,難道到了成功之前,反而變得焦躁急切起來了嗎?弗拉米爾就是炎龍使者,這個共識,看來你還需要多往心裡重複幾遍啊。」
莎蘭塔微微低頭,輕聲道:「是,你說得對。可我依舊認為,安全問題必須重視。新王朝的向心力全部集中在陛下自己身上,他跟著夏萊娜在天空翱翔的時候,或者在狂熱信徒的簇擁下巡視的時候,我都不需要擔心,可在火精靈的慶典上,環繞他的都是他曾經的對手,他們的忠誠本來就還需要考驗,更何況,最近的林地砍伐造成了持續不滿,我不相信那邊的安全狀況。桑雅,你是魅王者家的女兒,你應該知道克雷恩這樣的國王一旦出事,造成的影響幾乎是塌陷式的。」
「親切和安全不可能都顧及到。」桑雅沉吟片刻,輕聲道,「看來,出發之前,咱們有必要找到一個合適的平衡點。」
於是,16號上午頒布完命令後,克雷恩整理行裝,以一身軍旅打扮乘著夏萊娜飛往維瑟亞參加火精靈在那邊集中舉行的盛大慶典時,跟隨著他的,足足有一隻飛行小隊。
莎蘭塔、庫諾依、奧妮婭、琳迪帶著被強制戒酒半天的琴,以妃妾的名義名正言順地跟隨克雷恩參加此次活動,禮服下暗藏著武器,肩負起貼身安全職責。
而外圍的情況,莎蘭塔也早就布置下去,領地中已經沒有不存在異族和教徒的城市,維瑟亞可以調集足夠多的信眾混雜在熱鬧的隊伍中觀察一切隱藏的危機。
這種程度的防護,即使火精靈當場出現叛軍要來圍攻,克雷恩逃走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不過克雷恩還是認為,莎蘭塔太過多慮了。
火精靈從來都是認同強者的族群,在當初已經選擇了分道揚鑣的情況下,只要克雷恩沒有表露出令他們懷疑的軟弱,那麼,在廣泛的民眾層面,他就不會被排斥得太厲害。
他相信,這次展現出弗拉米爾的一面,把慶典推向最高潮之後,麾下的火精靈,就不再需要擔心。
大約午飯前後,克雷恩的飛行小隊降落在維瑟亞。
負責接待的是一張熟面孔,曾經有過短暫同伴經歷的耶利奇·法·萊蒙。
真正的歡慶要到紅月初升的傍晚才正式開始。
等夏萊娜在舉起的披風中穿好衣服後,克雷恩他們一行就在耶利奇的帶領下前往了這邊領主伽恩·法·萊蒙的居所。
為了提防弗雷姆王朝利用這種節慶偷襲,作為火精靈總指揮的伽恩並不在家,直到紫月祭結束前,都會駐留在營地準備應對一切突發情況。
但並沒有什麼失禮的地方,在火精靈的傳統中,招待訪客本就是家中女眷的責任,即使是精靈王,只要是以客人的身份到訪,幾位萊蒙家年輕漂亮的太太就是理所當然的招待負責者。
所以克雷恩帶來的一眾女眷,很快就進入到應付虛偽社交的狀態中。
克雷恩對那些沒什麼意義的閑聊完全沒興趣,禮貌的應付了幾杯酒後,就端起酒杯,走到了露台上,看著下方正在辛勤工作的僕役。
僕役和侍女中異族佔據的比例並不小,他們向上方的克雷恩行禮後,就都繼續專註地投入到工作中。
正是這些勤勤懇懇的民眾,用雙手托起了一個個繁華昌盛的王國。
他看了一會兒,耶利奇從後面走了過來,笑著問道:「陛下,為什麼拋下了美麗的女士們,外面有什麼好看的風景嗎?」
「我在看這座城市。」克雷恩雙手撐著欄杆,緩緩說道,「即使已經小半年過去,我還是不太習慣從這樣的視角看大家在下方行禮。」
「您早晚要習慣的。」耶利奇微笑道,「大家在抬起頭的時候,需要看到一個能讓心靈安定的身影。毫無疑問,這就是您。」
這真的是我嗎?
但克雷恩沒有真的問出口來,否則,後腦又要擴散出好像被木工錘敲擊一樣的鈍痛。
比起曾經遇到琳迪時的那種撕裂痛楚,這並不好受多少。
「這是我的職責。」他沉聲說道,攥緊了掌下的欄杆。
「那麼,我就不打擾陛下的雅興了。恕臣下先行告退。」耶利奇沉默了一會兒,吐出一串文縐縐的句子,向後退出了陽台。
克雷恩獨自在上面站了很久。
他有些懷念,曾經能和弗拉米爾在靈魂深處憑意志正面較量的感覺,就連失去控制的身體做出瘋狂舉動的那幾次,他至少始終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克雷恩。
而現在,界限變得模糊,神諭之印所封存的到底剩下些什麼他也想不明白,隨著力量的融合,意志彷彿也有一部分融合在一起,這讓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連體在一起的雙頭怪獸,或是某些小教派虛構神話中,擁有兩張臉每張臉表情永不相同的邪神。
他覺得,即使再去這世界上找所謂的辦法,消滅掉神諭之印,一切也回不去了,而相對的另一個想法,則壓根不想去解決這一切,儘管無法像預期的那樣主導控制權,但看來,他很滿意對如今身體的影響。芙拉瑪對此表示高興,她在夢中一次次呢喃,說他已經越來越像沒有被分裂的弗拉米爾,所差的,不過是戰鬥的實力,和一點點自信。
克雷恩想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