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雅走後,克雷恩坐在床邊,伸出手替下了一個侍女,把那黏乎乎冒著一股刺鼻氣味的藥油幫忙塗抹在伊莉絲的小腹,用掌心反覆搓揉,直到藥油全部滲透到皮膚裡面。
等到一小瓶藥油全部用完,伊莉絲拿過旁邊的一個寬大束腹,裡面好像也塗著什麼東西,她穿在身上,擺了擺手,讓侍女退了出去。
「這……都是辛迪莉給你出的主意嗎?」克雷恩看著卧室里擺了滿滿一個木架子的各種瓶瓶罐罐,忍不住開口問了這個老早就想問的問題。
「不全是,我還結合了一些其他資料上的經驗。」伊莉絲雙手捧著束腹,就像捧著自己生命的全部一樣小心翼翼,「辛迪莉對我的參考價值其實很有限,因為她自身實力很弱,所以她的手段基本全部是以隔絕為目的,儘可能隔絕胎兒對母體的影響,保護她脆弱的身軀能堅持到孩子誕生出來,選擇那個解決方案的母親,十個里會有六、七個在生下孩子時消耗掉所有的生命精粹,撒手離去。那相當於是個犧牲自己換取孩子平安的辦法。」
她抬起頭,望著克雷恩說:「我當然不會完全按照那個方法去做,克雷恩,我也很強,我有希望活很久,咱們倆的孩子一定會非常優秀,我要儘可能作為母親陪伴在她身邊,讓她成為這世上最幸福的王子或公主。」
說起這個,克雷恩不禁想到,隨著伊莉絲孕期的增長,她提到曾經嚮往的冒險生活的次數也在顯著下降,最近一個月,幾乎再也沒有提過。
任何一個母親都能想到,什麼都有的王宮,對孩子來說遠好過冒險者工會推薦住宿的旅店。而這,也是改變的一部分,為了那個小小的生命之芽,她已經甘願接受命運的桎梏,為此扭曲自己的人生軌跡。
「所以……你參考了什麼方法?」克雷恩坐近一些,吻她一下,柔聲問道。
「我參考了很多,有中階以上暗裔夫妻選擇自然孕育生命結晶時採用的方式,有學者為了改變王族大多為了後裔不敢努力提升自我的局面而研究出的一些藥劑,還有彌幽薩歷經一千四百多年時光積累下來的不少小偏方。」她坐起來,很興奮地清點著說,「這些辦法有的能減少我在孕期的虛弱程度,有的可以讓卵膜附帶一定保護效果,有的可以讓魔力瀰漫在孕宮內,形成類似結界一樣的東西減少胎兒的能量對我內臟造成的衝擊。」
克雷恩想了想,皺眉問道,「我沒記錯的話,琴好像給過一個雷狐們代代相傳的產婦酒配方吧?說是安胎很有效,可沒怎麼見你喝過酒的樣子。」
「我沒用她的辦法。」伊莉絲搖了搖頭,「那種酒的效果我問過,是通過一些具有抑制效果的藥劑來遏制胎兒的潛能增長,克雷恩,雷狐是神獸,她們和異族結合生下的孩子依舊是神獸,她們根本不用考慮孩子的潛能,神獸生一次孩子很不容易,她們當然願意犧牲掉一點孩子的實力。可我不願意。我要讓咱們的寶寶帶著最好的天賦出生,他有你這樣強大的父親,我這樣強大的母親,他沒理由不成為聖佑林海最強大的精靈。如果是女兒,那就是最強大的水精靈,如果是兒子,那就是最強大的火精靈。」
她雙眼閃閃發光,握著克雷恩的手微笑道:「我願意為此承受生產時的痛苦,不管那有多麼難過,我都一定能扛過去,我是伊莉絲,伊莉絲·瑞妮·希瓦拉·艾普薩拉,我不是脆弱的姑娘,我有能力給這世界帶來一個絕頂天才!他要麼是和你一樣的神射手,要麼和我一樣有機會成為劍聖,那是咱們的孩子,一定會比你我都更了不起!」
「伊莉絲,」克雷恩有點擔心她的精神狀態,這種狂熱的期待,一旦遇到什麼重大的挫折,將會帶來非常不利的結果,「你這樣……會給孩子帶來太大壓力的。別忘了你是在怎樣的環境中成長,你的心裡是不是真的好過。」
「但那總比四處流浪要強。」她終於還是說出了心裡的想法,「我不能那麼自私,克雷恩,我不能為了自己的那點期望,就讓孩子生活在沒有乳母,沒有侍女,沒有一個小近衛陪著一起長大,沒有優秀的老師來授課的環境下。我不能讓孩子也去當一個風餐露宿的冒險者,那根本不叫生活,只能叫生存。」
克雷恩揉了揉頭,一時間分不清心底湧上的情緒到底是竊喜還是失望更多,但還是輕聲問道:「那麼,咱們的約定,就不再需要考慮了嗎?」
「不,只是延後而已。」伊莉絲輕輕摩挲著自己日漸飽滿的胸脯,「咱們正在建立一個王國,等到成功,等到一切穩定,等到國家的貴族、農夫全都安頓下來,等到商會和軍隊都能不出紕漏的運行,咱們可以把王位傳給孩子,然後,再去實現那個夢想。」
她伸出手,握著他的指頭,微笑著說:「我相信那時候咱們的實力會比現在還要強,而且,輪迴之紀的風波一定已經過去,咱們可以放心地去任何想要去的地方,比如,去北方探望一下我的哥哥,看看他那時候會不會已經給我娶了嫂子。」
「我覺得很難。」他低頭吻了一下妻子豐腴了幾分的手背,輕笑道,「悠奇有一次酒後跟我說過,他沒辦法結婚的最大障礙其實並不是他那難以擺脫的纏身厄運,實際上,他曾經遇到過運氣很好的女孩,連帶著能讓他過上一段正常人的生活。」
「那是什麼阻礙了他?」伊莉絲好奇地問,「難道嫌棄他是傭兵嗎?可咆哮之狼在女孩子心目中很受歡迎的啊。」
「是蕾希亞阿姨。」克雷恩帶著一絲戲謔的笑意說,「蕾希亞堅持要讓悠奇的妻子通過她的測試才行,而對悠奇有好感的女孩子一聽說測試者其實是一頭龍後,就都犧牲愛情落荒而逃了。」
伊莉絲瞠目結舌,跟著笑了起來,說:「如果是我,起碼要試試看。」
她跟克雷恩對望了一會兒,然後終於想起了還有件很重要的事,開口道:「克雷恩,米海拉的占卜結果呢?她為什麼沒跟著你回來?」
「因為她羞愧,不敢面對王后陛下的責難。」克雷恩馬上做出了非常輕鬆的口吻,笑道,「所以我罰了她一個月薪俸,讓她先滾回去了。我看,她應該把精力從小說漫畫創作上多勻出一些。」
「為什麼要責罰她?」伊莉絲疑惑地問,「你不是說她是個很可靠的占卜師,比庫雷博恩推薦的那個大神官可靠得多嗎?她難道也是個騙子?」
「不,她不是,可她也拿咱們的孩子沒有辦法。」克雷恩微笑著說,「你別忘了,我可是傳說中的占卜免疫體質。」
「可那是個錯誤結論,我記得米海拉的故事裡寫過,那說你……」
「那只是個故事,實際上,那就是和占卜免疫基本等同,沒有太大分別。」克雷恩淡淡道,「所以前一個大神官想靠占卜決定我晚上在哪兒留宿的當晚,我就知道他肯定是個騙子。」
「可孩子……」
克雷恩再一次打斷了她,「孩子有我的血脈,是我的延續,當然也會有類似的問題。正因如此,米海拉才會非常緊張,生怕是自己操作不當或是能力不足,嚇得半死,說什麼也不敢回來見你了。」
他抱住她,溫柔地輕吻她修長的耳尖,「伊莉絲,這說明咱們的孩子很強,強到不需要被命運擺弄,強到沒有神可以指引他的方向。所以,沒有結果,其實就是最好的結果。」
伊莉絲沒有懷疑什麼,她欣喜地笑了,回吻著克雷恩的耳朵,柔聲道:「那你可要趕快安慰一下米海拉,別讓她再因為這種事愧疚了。我還挺喜歡她時常來找我聊天呢,也不要罰她的薪俸,她在這裡辛苦了好長時間,應該額外給一些獎金,就從我的寢宮這邊出吧。」
克雷恩嗯了一聲,抱緊她,從她肩上,小心翼翼地藏住了自己眼裡的悲傷。
不僅是因為孩子的命運,也因為伊莉絲的遲鈍——以往這種小騙局,根本瞞不過目光銳利的她。
她真的就像是為了走正常途徑孕育後代的女性暗裔一樣,收起翅膀,磨平爪子,藏好尖牙,平靜地退化成一個庸碌無能的母體,只為了讓雙方的結晶承載著兩者的血脈平安成長。
可她付出了這麼多,最後得到的如果只是一個過早夭折的嬰兒……一拳捶在宮殿的巨樹支柱上,克雷恩壓抑著心底的難過,快步離開伊莉絲卧室的門外。
這種時候,他通常會選擇去琳迪那裡。
蘇米雅上次險些被黑暗聖堂武士刺殺之後,就一直住在光衛軍團的指揮所那邊,瑪吉娜不離身地保護著她。
所以這種時候,他只能跟琳迪聊聊,才能好過很多。
可他能感覺到,王宮正在讓一切都發生變化。在他一點點找到曾經的自我同時,他身邊熟悉的同伴,卻都漸漸變得陌生。
那次失敗的刺殺中,蘇米雅被莎蘭塔的部下犧牲性命保護下來,面對那三具冰冷的龍神教信徒屍首,她在只點亮了一塊晶石燈台的停屍間里,整整一夜都沒有出來。
從那之後,克雷恩就沒聽她再提起過一句和大聖堂有關的禱詞。
琴很享受王宮內的生活,她不熱愛花天,卻很喜歡酒地,她的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