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顯然不適合讓太多無關人士聽到,所以一進入營地,悠奇就把克雷恩單獨帶走,去了一個寬大的木屋。
一路上都在深思的克雷恩,坐下之後過了很久,才輕聲道:「也許……你說的沒錯。我和弗拉米爾的戰場,可能真的已經從靈魂中來到了腦子裡。」
他露出一個微妙的笑容,「可是,悠奇,你覺得我要怎麼做,才能分清我做的決定、下的判斷不是出於他的影響,畢竟,在我自己看來,這一切都是我自身思考的結果。除了一想起過去的事情就會讓我頭痛之外,我沒有辦法明確感受到弗拉米爾的意志。這不像是在靈魂中的時候,我甚至可以和他對話,和他爭執,他搶下我的身體後,還能發揮出屬於他的力量。現在……我覺得那種情況不會再出現了。」
長長地嘆了口氣,克雷恩坐在簡陋的地墊上,抱著膝蓋,無奈道:「我想,他終於找到了對付我的最好方法。」
在悠奇的詢問下,克雷恩緩緩講述了此前由芙伊犯下的錯誤,在芙拉瑪手上發揚光大的歷程。
再見琳迪的情感衝擊下,他的頭腦清醒了很多,隨著眼中暗紅色的光澤漸漸穩定下來,他甚至開始懷疑,芙拉瑪真正想要的主人,還是弗拉米爾,而不是他。
芙拉瑪沒有反駁,只是靜靜地矗立在他的意識之海上,一言不發。
「這還真是意外的波折。」悠奇皺起眉,緩緩說道,「沒想到……芙伊掌控的炎魔弓最後還能給你來上這麼一出。」
克雷恩低著頭,略顯沉重地說:「歸根結底……還是我不夠強。就是因為我沒辦法讓芙伊安心,她才不得不找途徑挪用神諭之印另一側的力量。現在的感到悔恨的她無法收拾殘局,已經壓抑到被芙拉瑪取代,悠奇……我如果……有你那麼堅定,那麼厲害,這一切也許就不會發生了。」
對自己的憤怒明顯燃燒起來,他的眼中,火焰一樣的紅光又開始閃動。
「你已經很強了,克雷恩。」悠奇拍了拍他的肩,「你的期望有些過頭,不過我能理解,有過失去重要之人的創傷,是會讓心靈蒙上一些泥土,讓你看不清真正的路。渴望力量很正常,但,選擇捷徑,很愚蠢。」
他從木箱里摸出一個鐵皮酒壺,自己倒了兩口,丟給克雷恩,「我也渴望強大,為了擺脫一直纏著我的厄運,我厭惡自己只能靠蕾希亞阿姨保護的日子,我憎恨那個只能看著卡夏阿姨屈辱死去的自己,我曾每天都渴求力量,好讓我報復那些看不起我的堂兄弟,讓艾斯凱普整個家族,後悔對我做過的一切。」
很少提自己事情的他,難得一見地說起了曾經的故事,講完之後,他盯著克雷恩的眼睛,說:「明白我和你之間的區別了嗎?」
克雷恩的冷汗已經從鼻尖滴下,一種沉重的挫敗感,瀰漫在他的心頭。
「憤怒和仇恨,給了我動力,讓我每天揮劍幾千次,對著木樁和石頭把魔力用到枯竭,哪怕晚上睡覺的時候會為此渾身酸痛而難受到只能清醒著休息。得到永凝之歌后,我用了漫長的時間來徹底征服掌控它,在這過程中,我成為了狼窩裡最優秀的新兵之一,我用木劍就可以幹掉三百斤以上的苔原野豬,我和我的冰狼朋友的差距,也拉近到了他終於承認我的程度。」
悠奇展開手,亮出上面粗糙厚實的老繭,「而你呢?你渴望力量,卻一直掙扎於要不要得到你靈魂中那股本不該有的恩賜,你與其說是在和弗拉米爾的碎片戰鬥,倒不如說,你在和你自己的貪婪的戰鬥。你真的完全不想要那些力量嗎?可實際上,你不是安逸地享用了它五六年么?」
「這五年多,你比在迷霧森林的時候強大了那麼多,可這裡面,有多少是你流汗流血換來的?有多少是你從另一個自己那裡得到的?」他的語氣變得有些嚴厲,「這些年你覺得自己一直在掙扎戰鬥,可你根本沒有發現,你在這麼認為的同時,就已經站在了一條不能回頭的捷徑上,你費了那麼大力氣克制的結果,只不過是讓你走得慢了一些而已。克雷恩,我對你的了解不如你的同伴們那麼多,只有你說的,和琳迪這些天說的,你不如……自己問一下自己,除了跟著你的德曼老師學習的那段時光外,你真的一直在努力追求讓『自己』變強嗎?」
看著啞口無言的克雷恩,悠奇淡淡道:「所以我才說你的期望有些過頭,你的行動,根本沒有跟上它的腳步,被落下太遠了。那麼,你被弗拉米爾侵佔,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有沒有芙伊的錯誤,區別也不過是時間早晚罷了。」
「我……」有些艱澀地吐出了一個代詞,克雷恩再次低下頭,冷汗一滴滴落下去,掉進潮濕的泥土中。
他說不出話,他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原來……自從知道弗拉米爾的存在後,自己……就一直在隱隱期待著靠這股力量來變強嗎?
「好了,克雷恩,冷靜點。」悠奇用手指彈了一下酒壺,「喝兩口,放鬆一下,我並不是在指責你什麼,我只是提醒你,幫你找到你無法徹底和弗拉米爾的碎片決裂的原因。你需要他,比你以為的更需要。僅此而已。」
「沒錯……」唇角泛起一絲微笑,克雷恩抬起頭,帶著一絲自嘲說,「儘管我一直說,我不想借用他的力量,可每次遇到真正的危機,我……還是期待他出現,來……毀滅一切。正是我著軟弱的希望,給了弗拉米爾……茁壯成長的土壤。芙伊沒有犯錯,她……說不定只是看穿了我的心思。」
「任何時候明白,都不算晚。」悠奇笑了笑,從他手裡接過酒壺,仰脖喝了幾口,「意志力的戰鬥,別人幫不了你更多了。那麼……現在可以告訴我,為什麼你能讓暗裔免費送你們跑這麼遠的路嗎?迷霧森林裡為什麼會有暗裔和七魔女?」
克雷恩抬頭看著悠奇,問:「先告訴我,你還有多少關於艾斯威爾的記憶?」
「沒有。」悠奇攤開手,一臉很遺憾的表情,「我從未刻意去追尋過那種東西,我是正常的輪迴者,我就是悠奇。也許我的前世在幫我吸引到永凝之歌的時候幫了那麼一點忙,但考慮到之後我馴服這件武器受的苦,我覺得我並沒佔到什麼大便宜。」
他對著克雷恩搖了搖頭,「我和你不同,克雷恩,我對前世沒有任何興趣,我從出生就在對抗纏身的厄運,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永遠是活在當下。而且,我也不明白,這和暗裔有什麼關係?」
「很快你就知道了。」克雷恩露出一絲期待的微笑,開始講述那個嚇了他一大跳的秘密。
但結果讓他有點失望,悠奇的表情並沒有太大波動,只是稍微皺了皺眉頭。
說完之後,克雷恩忍不住問:「你……不覺得很驚訝嗎?」
「並不。」悠奇笑著喝了口酒,「克雷恩,永恆暗星之王是誰,對我來說一點都不重要,你所說的信息里,對我最有意義的,大概就是暗星之王自己因為什麼見鬼的約定而無法直接出手,別的……和我有關嗎?」
「可……可整個神話時代的記載,幾乎都要被推翻了啊!」克雷恩驚愕地說,「這會動搖多少人的信仰,你計算過嗎?」
「那麼容易動搖的東西,會被叫做信仰嗎?」悠奇搖了搖頭,「你太天真了。人們只會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東西,你這所謂的真相,即使你費儘力氣,也傳播不到你信任圈之外的地方。」
他把酒壺遞給克雷恩,「再說,神話時代的記載是對是錯,和我們有關係嗎?這個世界,很早就不再依靠神的庇佑來運轉了。有人把神的話作為法律,用神諭來治理國家嗎?神話的記載在聖域流傳著不知多少個版本,而真相,只有一個而已。你覺得,他們真的關心當年神話時代發生過什麼嗎?」
克雷恩捏著手裡的酒壺,突然覺得自己很蠢。
「你在乎,因為你拿到了弗拉米爾的記憶,我想,你該好好理理自己的情緒,想想對於你,對於單純的克雷恩來說,那些神話時代的秘密有什麼意義,除了好奇,你還有什麼必要去了解它們。」悠奇微笑著拍了他一下,「反正我是不會為了這種故事,就跑去穿越亡者平原,冒著死掉的風險看看極北之地盤踞著的到底是庫賽福德還是特拉埃爾。」
「我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大好的時間,不應該浪費在幾千年前的老古董上。」悠奇站起來伸了伸腰,「我要去檢查防務,你好好休息一下,沒意外的話,琳迪會在傍晚結束值勤,到時候,你們再好好聊聊吧。」
「悠奇,」克雷恩扭頭對著他的背影,提高聲音問,「你最在乎的是什麼?」
悠奇在屋門口停住腳步,笑道:「當然是我自己。連自己都不在乎,拿什麼去在乎其他的?」
他沒回頭,說完之後,就這麼擺了擺手,開門出去了。
克雷恩獨自坐在屋中,一口口喝著手裡的酒,直到一滴不剩。
他起來走了幾步,跟著坐到靠牆的草墊上,抱著膝蓋,仰頭閉上了眼。
思緒很亂,像是沸騰的水,滴下了墨汁,打下了雞蛋,灑進了沙子,再摁進去一隻毛都沒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