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和圖勒擔心的一樣,並不是所有聯軍都願意聽從這樣殘酷的命令。
萊奧托·格林斯比直接宣布不會拋棄數量如此巨大的民眾,另外幾個指揮中,也只有一半左右接受了命令,從後方超過平民隊伍,向前趕去。
但克雷恩並不強行要求所有士兵聽命,他也懶得再去一遍遍強調逃生的機遇,只是組織強壯的人手帶上後方民眾中願意放手交給他們的孩子,編入隊伍中心保護起來。
之後,他帶著願意跟著他前進的一萬多士兵和千餘個小孩,在後方民眾因為疲倦而強行停下休息的夜裡,繼續前進,跟他們徹底拉開了距離。
19號光臨日上午,克雷恩率領的部隊遭遇了趕來攔截的城市守軍。
土精靈的駐防部隊大概是沒想到情報有誤,本該再晚半天才來的敵軍竟然提前出現在眼前,只好匆忙展開陣線,開始實施拖延時間的糾纏戰法。
只可惜,沒有來得及布置完畢的防線被比爾撒·岩膽指揮的獸靈軍團兇猛地衝散,克雷恩騎在夏萊娜身上找准機會用閃耀星火狙殺掉前線指揮之後,戰鬥的結果就再也沒有什麼懸念。
估計了一下阻擊部隊的數量,聯繫到土精靈在北方東部布置的重兵,做個減法後,克雷恩果斷下令轉向,殺去了這批阻擊部隊出發的城市。
當日中午,成功將其攻陷。
知道求援的驛鴉必定已經四散飛去,這足夠給後方追擊的土精靈軍團一個需要抓緊衝殺的錯覺,那麼之後,就看萊奧托能不能把握住機會了。
在攻下的城市中休整補給了一個小時,離開之前,克雷恩下令焚毀了所有建築和農田,並藉助城市旁邊河道的上游便利,讓獸靈射手把本該塗抹在箭簇上的部落毒藥集中傾倒進去。
奧妮婭幾次想要開口阻止,但都被克雷恩可怕的眼神瞪退,只有默默低下頭去。
庫諾依倒是很開心,驅散城市原本住民的時候,還悄悄往逃難的民眾行囊里放了幾隻已經開始腐爛的林地野鼠。
在克雷恩已經明確允許大家不擇手段對敵方進行打擊的時候,擴散瘟疫顯然也是個不錯的主意。
這座城市的創痛終於呼喚來了聖佑林海的自愈,離開不久,熊熊的火光上方,就聚集了大量的雲團,連帶著周圍的林地,都一起開始下雨。
大雨中,克雷恩率領軍團回到了原本的路線。
後方又趕來了一支兩千餘人的隊伍,雨水都沖刷不掉他們臉上的血污,光是聽幾個隊長的抱怨,也知道後方那些磨磨蹭蹭的平民們,已經把受庇佑看成是理所當然的權利,原本就已經不多的殿後部隊,在持續的爭執和黎明時分的一場苦戰後,再次分崩離析。
平民們也已經有了不同意見,身強力壯的那些繼承了死傷士兵的武器,開始要求拋掉負擔全力逃竄。
而佔據絕大多數的老弱婦孺,當然不可能同意這個意見,他們中有不少是想走的人的家眷,於是直到這些士兵反超過去,消失在林間的空隙中,那些人還在爭吵,無法統一行動。
有些天然的羈絆,的確不是那麼容易割斷,克雷恩也知道,跟隨著他的這些大都是水精靈王國支援過來的原水衛軍團的成員,只有不到三分之一是真的能狠下心拋棄親屬的,和已經沒有親屬可丟下的。
所以他理解那些不肯離開的人,只不過,僅限於理解而已。
19號晚,克雷恩率軍突破了又一道匆忙布置的防線,這次土精靈軍的設施已經架構的十分完善,還很巧妙地把部隊引導到城市防禦覆蓋的範圍內,展開了兇猛的反擊姿態。
只可惜,他們預計的前後夾擊沒能發生,計畫中負責總攻的主力,還在幾十里外,拚命揮舞著屠刀。付出了將近兩千條性命的代價,克雷恩用流星爆擊砸開了最後的防線,拿下了這座城市。
才剛剛下完雨的天空,在不到兩小時後,就又一次俯瞰了一場覆蓋全城的大火。
沒有多餘的毒藥,克雷恩乾脆指揮部下把屍體丟進水井,丟到河道,丟出去前多戳一些傷口來加快腐爛的速度,儘可能污染所有的水源。
奧妮婭終於忍不住哭著指責起來,大聲說這不是精靈們可以接受的戰爭方式。
「只要能贏的戰爭方式,我都可以接受。」克雷恩平靜地回答,然後,讓庫諾依打暈了她,丟在了隨行的馬匹上。
圖勒畢竟是曾在人類王國征戰多年的老兵,比這更無恥卑劣的手段都見過不知道多少,他沒有提任何反對意見,還悄悄建議庫諾依把沿途搜集的腐爛動物放進酒桶里,順著河道飄下去。
攻下這座城市後,大家的信心和士氣都高漲起來。
藍三月最後一天的早晨,他們迎面遭遇了被打疼而匆忙回援的一支土精靈軍團。
八千對五千,聯軍的數量優勢並不足以彌補戰鬥力的差距,但這一仗,他們還是贏了。
在馬匹上沉睡了幾個小時的克雷恩沖在了士兵們的最前面,高高舉起的炎魔弓,暗赤色的紅蓮翼,閃耀星火的狙殺,熾焰刺的掃射,硬是在守備森嚴的大盾戰士中殺出了一條血路。
蘇米雅的靈能風暴、琴的連環閃電、夏萊娜的龍捲、普拉薇婭的水龍波、希拉曼達的激流……所有的強力殺傷匯聚成恐怖的箭頭,在對方剛剛穩定下來的陣型中狠狠地撕扯開一個巨大的缺口。
獸靈們變身咆哮,人類士兵吶喊衝鋒,就連後方被保護起來的孩子中較大一些的,都兩人合力拉開了弓,想要盡一份求生的責任。
當戰死者接近二成的時候,土精靈軍團的士氣降低到了冰點,開始潰退逃竄。
克雷恩中了兩箭,還被一道垂死掙扎的氣刃斬割破了左肋。
布拉姆和托斯麗雅犧牲在這場戰鬥中,成為了近千名魂歸冥府的勇士中的兩員。
奧妮婭受了傷,她坐在樹下看著自己流出的血,發了會兒呆之後,就用繃帶纏住,把所有的魔力,都用在了治療其他傷員身上。
也許是士氣太過激昂,太有感染力的緣故,庫諾依也少見地掛了彩,不過她拒絕了奧妮婭的治療,自己砍掉箭桿,從另一邊拔掉箭頭,熟練地進行了自我包紮。
他們都知道,沒有多少時間了。
距離北方越近,土精靈大規模軍團出現的可能性就越高。
血跡還未乾透,他們就再次起身,邁開了腳步。
走出不遠,後方追來了一支幾十人的小隊。
他們傷得更重,看上去更加疲憊。他們還帶來了關於後方的消息,糟糕至極。
希達里安的部隊追了上來,並且,以可怕的速度包抄了逃亡者的側翼。
平民們被分割成兩塊,肆意屠宰。
而就在這些人拚命逃出來之前,指揮殿後部隊的萊奧托·格林斯比,被希達里安·山火親手割掉了腦袋。
「他這也算是得償所願了。」克雷恩表情近乎冷漠地聽完逃兵的回報,給萊奧托的陣亡做了一個簡短而淡然的評價,沉聲對圖勒和比爾撒說,「你們也聽到了,敵軍就在身後十幾里之外,火精靈背負著屠殺的秘密任務,他們可能會在那片地方徘徊一陣,但土精靈的軍團,可能已經追著另外一半平民趕了過來,去傳命令,讓大家再次加快速度!明天早晨之前,我希望大家就能看到來接應的第一軍團豎起的旗幟!那是咱們可以活下去的標誌!」
圖勒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比爾撒摸了一下被射缺了一塊的熊耳,嘟囔道:「說真的,親王閣下,我現在心裡很矛盾?」
「怎麼,你想去救援那邊?」克雷恩斜眼瞄著他,冷冷地問。
「那倒不是,我只是覺得,跟著你衝鋒陷陣打仗挺過癮的,可要是跟不上,就會被當垃圾丟掉,讓我想不出到底是願意還是不願意跟隨你。」
「跟隨我要的不是意願,」克雷恩露出一個不屑的微笑,「而是實力。我會沖在最危險的地方,跟得上的,就儘管來。」
比爾撒哈哈大笑了幾聲,把新換的長柄釘鎚往肩上一扛,「放心,親王閣下,我不會落後太多的。」
逃到這裡的人,都已經知道,離開死亡陰影的時候就要到了,這最後一段路,榨取的是骨頭裡最後一分力氣。
不論是政務官、事務官、稅務官還是手握重金的商人,被鋒利的武器割斷喉嚨的時候,死狀並不會有什麼不同。
被從中切開的民眾像是一枚拋起的硬幣,丟出南側的,死,丟出北側的,則還有一絲在火精靈的刀鋒下存活的機會。
成千上萬條生命在奔逃,向草原雨季被埋伏的狼群突然殺入的羚羊,四散,哭喊,哀求著上天的垂憐。
但神不會眷顧他們,能拯救他們的,唯有他們自己的腿。
當時間走過換日線,土元素降臨,陰雲也爬上了天,被遮擋的雙月無法再提供奔逃者看清視野的光線,無奈舉起照明杖的人類們,就成了追擊者最容易找到的獵物。
從某種角度來看,多虧了這些直到最後一刻還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