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晨光即將來臨的時候,莫薩·莫希斯總習慣暫時把注意力從其他事情上收回來,蹲下專心看一會兒草葉上的露珠。
沒完沒了的夜哨,讓他這樣訓練有素的暗精靈哨兵都開始感到無聊。
而且,煩躁。
即使有著近似的膚色、同樣的頭髮和沒有多大差別的眼眸,莫薩還是完全不能理解上層貴族們這次的決定。
他服從了命令,但心底始終無法接受兵器要揮向同胞的事實。
所以,實力還算不錯的他,就成了野草叢裡一夜不能休息的哨兵。
幸好,完全置身於自然中的感覺還不賴,小蟲在身邊飛舞,鳥雀在枝頭歌唱,偶爾有大意的野獸蹦躂到身邊,他還能伸出手摸摸它柔軟的皮毛。
而且,晨露的味道真的不錯。
清澈,微甜,星月西沉後,朝陽的光會在其中閃動,就像普拉薇婭笑起來時候的眼睛。
他就是因為普拉薇婭而喜歡上清晨草葉上的露珠,因為普拉薇婭的全名是普拉薇婭·晨露。
那是個水精靈古貴族分支中的小女兒,沒有什麼地位,只比沒有任何地位的他好一些。
他是去年在精靈議會附近認識普拉薇婭的,他們談得很愉快,愉快到當晚他就在考慮,和一個女性社會體系下長大的水精靈結婚自己到底能不能適應。
他也就是在那時有了早早起來去看露珠的習慣。
普拉薇婭是個法師,莫薩是個有實力執行暗殺任務的戰士,算起來,他們倆的相性應該還算不錯。
可惜,他一直沒能約到她一起去冒險一回。她兩個月才會來精靈議會這邊一次,一次就待三五天而已。
直到內戰徹底爆發,他也就見了普拉薇婭七八次而已。
啊……這該死的戰爭。他用指尖蘸了一下草葉上晶瑩剔透的露珠,放在舌面上,緩緩滑動了一下。
水精靈王國很鼓勵與外族通婚,那麼只是精靈內部的元素差異,應該更不值一提。莫薩的怨氣,很大一部分都來自於希望的破滅。
當暗精靈的部隊正式站到了水精靈對立面的時候,他所有的愛情幻想,就都只能隨著揮舞的刀鋒破碎成粉,消失不見。
也不知道普拉薇婭現在在哪兒,是不是也已經編入部隊,開到了前線。他百無聊賴地幻想起來,萬一將來有一天,他在戰場上殺入敵陣,看到了一個即將施法完成的法師就是她,他應該怎麼做?
按照訓練要求,他必須最快速度殺過去割斷她的喉嚨,否則,就會有很多信賴他的戰友死在他的背後。
可真到了那一刻,他下得了手嗎?
他咒罵了一句,拔下被他蹭光了露珠的草葉,叼進嘴裡,緩緩咀嚼著斷口處流淌到舌尖的酸澀味道。
每當想要詛咒這場戰爭的時候,他只有這麼做才能讓自己平靜下來。
沒辦法,再怎麼厭惡,他也有不得不做的事情,比如,保住自己的命,比如,活到贏下這場戰爭。
萬一將來俘虜了普拉薇婭,他不是沒有機會再次證明自己的愛。
天快亮了,莫薩抬眼看了看四周,分散開躲藏起來的同伴都還很安靜,看來,又是平安度過的一天。
今天是光臨日,也是暗精靈為主的部隊一周中最需要加倍提防的日子。
他用草棍比划了一下影子,看來再有最多一個小時,他就可以回營地睡覺了。
一想到睡覺,他忍不住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接著,他就聽到了一道尖銳的哨響。
他迅速站起來,望向樹冠縫隙間露出的天空。
還是灰濛濛一片的穹頂下,一個光球正在飛速上升,距離他所在的位置,絕不超過五百米。
半里,這絕對是危險距離!
莫薩只猶豫了半秒,就馬上呼哨一聲集合了今晚歸他指揮的哨兵小隊,散開偵察隊形向那個方向靠攏過去。
但才行動了不到二百米,比剛才偏斜了不少,正東朝向不到一里外,又升起了一個示警的信號箭。
不需要再考慮了,莫薩馬上摸出懷裡的信號箭,狠狠甩向空中。
崗哨的連鎖反應迅速擴散,一個又一個信號衝出樹冠,提醒著議會直屬軍,敵人正在逼近。
示警之後,哨兵的職責就轉為偵察,莫薩飛快安排了任務,整個小隊分成三支向東北、正東、東南方向同時出發。
他沖向了距離最近的東北側。
但他已經什麼都做不了,那裡的普通精靈哨兵跟對方偵察部隊的短暫交戰已經結束,地上留下了三具屍體,和靜謐卻令他感到緊張的氣氛。
可偵察必須繼續,不早點確定對手來的到底是主力、佯攻還是單純的虛張聲勢,議會軍的八千多同胞就不知道該採取什麼樣的應對策略。
偵察兵就是部隊的眼睛,眼睛必須盯著前方。
天生在情報類技能上就有絕大優勢,莫薩很快就找到了對方的一股偵察兵,兩個普通精靈,一男一女,不知道是不是情侶,但看起來十分親昵。
他們應該就是剛才觸發警戒的敵軍,莫薩觀察了一下,覺得這種程度的偵察應該只是試探,他悄悄摸下樹,抽出短劍撲上去,乾淨利落地割斷了他們的咽喉。
他把兩個偵察兵的屍體拖到隱秘處檢查了一下,那個女精靈還沒死透,看著他一副很痛苦的樣子,他只好補上一劍送她一個痛快。
還沒檢查完,腳下的土地就傳來了令他心悸的隱約震顫。
他連忙撲倒在地面,把長長的耳朵貼住大地,仔細傾聽了一下。
軍陣!
對方的軍陣正在穿過這片密林,目標很可能是西方不遠那片適合展開隊形的空地。
打算在這裡決一死戰嗎?莫薩有些驚愕地想,跟著轉身跑嚮應該已經在布陣行動的自軍。
不料沒跑出多遠,他就看到了另一個敵軍的偵察兵,一個露出一段藍發全副武裝的女性水精靈。
看來,是發起總攻了么……莫薩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個偵察兵的背後,緩緩躬身屈膝,然後,箭一樣射了過去。
莫薩的實力畢竟不錯,而那個偵察兵,正好也是個新手。
只交手了不到三個回合,全面佔據上風的莫薩就一劍刺穿了她修長的脖頸。
聞著那股血腥味,莫薩突然覺得一陣心悸。
他蹲下去,深呼吸了幾次,輕輕掀開了那個水精靈的覆面盔。
還好,雖然眼睛很神似,但不是普拉薇婭。
他鬆了口氣,站直準備繼續撤退。
這時,一支呼嘯而來的穿刺箭,準確無誤地貫穿了他的後腦……
幾分鐘後,堅硬的靴子踏過了莫薩的屍體,潮水一樣的士兵,湧向了議會直屬軍的營地。
一個女法師經過這裡的時候,突然停下看了一眼地上的暗精靈,但馬上,她就堅定地繼續向前走去。
她沒有再回頭。
士兵沉默地前進,沒有哪個精靈的眼睛飄向不斷升起的敵軍信號,他們直視前方,握緊手裡的武器,踏倒地上的長草,走過身邊的樹木。
他們需要在意的,只有隊長的命令。
而隊長遵守的,也只有指揮官的安排。
涌動的精靈,就這樣被一道道指令緊密地連接在一起,形成一道寬闊的暗流。
他們並不擔心議會直屬軍逃跑的可能性。
士兵和隊長的責任里沒有擔心,而指揮官,早已在他們唯一可能撤退的路上布下了更嚴酷的殺機。
這是不需要掩飾的,堂堂正正的進攻。
當然,必要的干擾也不可能完全沒有。當水精靈部隊接近議會軍的時候,北方已經得手的小股突襲部隊放出了那邊被殺死的哨兵身上的信號箭。
隨著那邊信號的升起,正面西行的部隊突然開始加速,戰士頂起皮盾快速沖向前方,拋射的第一輪箭雨破開茂密的枝葉,灑向前方百餘米外嚴陣以待的敵軍,結界開始閃耀,法術的光芒撕裂了林間清新的空氣。
樹冠上方,獅鷲、巨鷹與亞龍承載著雙方的精英同時展開了殊死搏鬥,為了躲避敵軍的箭矢,空中部隊的戰場不斷拔高,潔白的雲朵下,轉眼噴開一片刺目的血霧。
短兵相接,第一批屍體倒下,戰線緩慢而堅定地向西推進,不久,南方也傳來了衝鋒戰士們憤怒的咆哮。
議會軍的前陣很快被擊潰,失去地面掩護的空中小隊也很快被數量遠遠勝出的水精靈軍圍殲。
踩著被血液浸透的泥土,怒吼取代了沉默,伴隨著士兵奮勇向前。
實力相差太過懸殊,議會軍的結界在潰敗中崩裂,早已蓄勢待發的數名法師在兩隻巨鷹的俯衝中揮出了手中的法杖。
激流接而連三地湧出在奔逃的士兵腳下,溫柔的水轉變成暴戾的兇器,把一個個生命拋起摔落,送入到追兵的刀下。
彷彿被血的味道刺激,太陽很快升起到天空,躲避著不忍直視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