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喚醒的記憶閃現在克雷恩的意識之海。
一直全心全意默默侍奉著他的美麗天使失去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把蘊含著強大力量的弓,和一道冷冰冰的命令。
那是前世的他第一次明白,原來作為神,他也有無能為力的時候。
即使他能燒盡整個聖界,也不可能再讓芙倫娜爾重生。
她已成為了炎魔弓,芙拉瑪。
而類似的創痛,就出現在芙伊被鎮魂石吸入的那一個剎那。
他什麼都做不到,只能眼睜睜看著最心愛的靈魂被困進容器一樣的石頭,隨著時間的流逝變成一團純粹的魂能。
但她至少還在,撫摸左臂的時候,那塊冰冷的鎮魂石會散發出溫暖的能量,當弗拉米爾爭搶身體的時候,那股暖意能讓他輕鬆地把對方壓制下去。
可現在,鎮魂石……斷了。
幾乎無法承受的悲痛第三次襲來,猶如無垠之海洶湧的巨浪,鋪天蓋地。
「弗拉米爾……你這混蛋——!」克雷恩的意志燃燒到了極限,靈魂中的某道阻隔,被強烈的憤懣衝擊,彷彿又出現了一片密集的裂縫。
他的左手猛地一抄,緊緊握住了炎魔弓,帶著裂開的傷口,與弗拉米爾控制的右手爭搶起來。
「你最大的依靠都已經沒了,乖乖在陰暗的角落裡反省你失敗的人生吧!」弗拉米爾怒吼著將火元素聚集,凝結成鞭子一樣的實體,啪的一聲抽上他血淋林的左臂。
但這時克雷恩的感官已經完全體會不到疼痛,他緊緊攥著炎魔弓,拚命想要留住正在消散的魂能。
他知道,炎魔弓是魂器,還是最高等級的魂之聖器,容納一個普通精靈的魂能綽綽有餘。他集中全部的意志,向正在抱頭漂浮的女天使懇求,求她施以援手。
芙拉瑪緩緩抬起頭,迷茫的眼中似乎閃過了一道光彩,她舉高柔美的手掌,身上那些複雜的紋飾,同時亮起了溫暖和煦的光。
弗拉米爾咆哮起來:「芙拉瑪!給我停手!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你竟敢違抗我的意志?」
「芙倫娜爾!幫幫我,你也不希望我再經受一次那樣的痛苦,不是嗎?」克雷恩抱著最後一線希望哀求。他知道,論保留的力量,弗拉米爾遠比他要純粹得多,可他相信,只要炎魔弓有清醒的判斷,就該知道,到底哪個是輪迴的主人,哪個不過是被神諭之印封棄的部分。
因爭搶而僵持不動的炎魔弓突然發出一圈又一圈的紅色光暈,光暈擴散到的地方,原本已經漸漸消失的魂能,就像被漩渦捲入一樣,被迅速吸入到弓身中。
緊接著,整把炎魔弓突然化作耀眼的光團,脫離了手掌的抓握,在空中兜出一個醒目的光弧,鑽入到克雷恩左臂的傷口中,融入血液一樣失去了蹤影。
「不……這怎麼可能!芙拉瑪!你竟然背叛我……你竟然……背叛我!」
在弗拉米爾絕望地怒吼中,克雷恩重新掌控住身體,沉重的虛脫感讓他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眼底的紅光飛快地消退。
「克雷恩?」伊莉絲立刻察覺到他身上的變化,鬆了口氣,跟著突然醒悟自己身上還沒穿東西,趕忙面紅耳赤地撿起幾塊破布,圍在身上對角系住,擔心地問,「你沒事了嗎?」
克雷恩強打精神搖了搖頭,從齒縫裡勉強擠出回答:「稍等……一下……」
伊莉絲立刻不敢再開口,左右看了看,跑去一個火精靈戰士的屍體上剝下一件內襯,先穿在身上勉強蔽體,然後拿另一件衣服做了個包袱,過來把掉下的衣物甲胄包在一起,重新將藍色巡禮掛回腰間。
克雷恩已經無暇注意這些,他的全部精神,都投注在自己的內心世界,他的意識領域裡,正在發生驚濤駭浪一樣的變化。
一股醇厚的驚人能量正在和他的靈魂之力融合,雖然因為神諭之印的存在而沒能形成完美的結果,卻也八成以上都和他相連。
展開雙翼的芙倫娜爾,也就是炎魔弓芙拉瑪,緩緩從那片流淌的能量中浮出,盤繞的紅光暗淡了許多,裸露的肌膚上,紅色的圖案也彷彿被沖淡了一樣。
「你好,克雷恩。我……新生的主人。」雙翼遮擋著頭部,柔和的聲音彷彿從四面八方傳來,暖暖地包裹住他。
「我不是什麼主人。」克雷恩有些傷感地感應著能量中被吸納融合的部分,而那股熟悉的氣息,已經不知被渾厚的天使之力淹沒在何處,「也許以後咱們還要相處很久,請把自己擺放在同伴的位置吧。那個令我悔恨的錯誤,沒有必要再延續下去。」
芙拉瑪垂落雪白的雙足,緩緩點在意識的海面上,盪出一圈圈平緩的漣漪,「你不需要為此悔恨,我的摯愛,能用一切換來你的平安,才是我的喜悅所在。你奔波在危險的戰場上,而我卻只能等待在華麗的寢宮中,這對我來說,也是一種折磨。我想要與你同行,你想要保護很多生命,而我……只想保護你。」
意識終究還是作用在身體上,面頰感受到眼淚的涼意,他緊閉眼睛,望著腦海中近在咫尺的芙拉瑪,嘆息一樣地說:「真抱歉,關於那個時代的事情,我……始終沒有太多記憶。」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不記得……反而是好事。」
「可我遺忘了你。只想起來了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克雷恩的語氣更加傷感,而且,這次消失的另一重痛苦疊加上來,讓他的心底不斷地刺痛。
「沒關係,經歷了兩千多年的沉眠,我也已經不是從前的自我。」芙拉瑪帶著一絲沉重說道,「正像我說的,過去的都已經過去。克雷恩,你……願意把炎魔弓以嶄新的狀態從頭開始學習使用嗎?」
他愣了一下,不太理解這句話的意思,「我本來不就該這麼做嗎?」
「不,我指的不單單是你。」她的雙翼微微顫抖起來,似乎在做什麼艱難的抉擇,「我的摯愛已經重生,這是新的時代,一個陳舊的靈魂,不應該再貪戀不屬於自己的溫暖。克雷恩,為了將來真正徹底的同契,請讓我沉眠吧。」
「什麼?那……」
他的話還沒說完,遮擋在天使面前的雙翼就緩緩打開,伴著芙拉瑪一句漸漸遠去的聲音:「炎魔弓的意志,我將徹底交給她。她也許不夠熟練,但……她足夠愛你。從此以後,我即是她,她即是我,請接受,我們前生後世雙倍的思戀。」
天使的身軀徹底袒露在他眼前,一切都沒有變,除了那張……他意外熟悉的容顏。
狂喜的浪潮瞬間將他包圍,他在自己的心中沖了過去,用盡所有的專註,牢牢地把她抱住,哽咽著說:「芙伊……又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克雷恩,你怎麼了?」伊莉絲非常擔心地看著克雷恩淚流滿面喃喃自語的樣子,總感覺有什麼令她不安的變化正在發生,忍不住輕輕叫了他一聲。
意識領域中的女天使已經完全是芙伊的模樣,只不過雙耳是人類的形狀,不尖也不長。她對著克雷恩露出了熟悉的微笑,摩挲著他的後背,輕聲說:「醒醒吧,克雷恩,今後我將永遠在你身旁,我們的時間還長,暫時……先回到現實去吧。那個尊貴的女孩正在擔心你呢。」
感受到他的思維中還有抹不去的憂慮,芙伊柔聲說:「我已經完全融入了炎魔弓中,你保護好它,就是保護好我,它在,我就在。我沒有騙你,真的。」
他嘆了口氣,依依不捨地睜開雙眼,擦了擦淚,看向鮮血淋漓的左臂,「你真的在,對嗎?」
近乎實質化的聲音輕響在他耳邊,「是的,我在,我已承接下芙拉瑪所有的思念和回憶。」
「她是誰?」伊莉絲有些驚愕地抬起眼,看著克雷恩身後的位置。
在那片明明什麼都沒有的空氣中,她竟然看出了一個美麗少女隱隱約約的模樣,而剛才的那句話,她也大致聽到了耳中。
「你能……發現她?」還以為只有自己才能看到,克雷恩也很驚訝地問。
芙伊的虛像漂浮到伊莉絲身邊,伸出雙臂輕輕擁抱了一下她,柔聲說:「她可以,她的靈感力非常強,如果不是出身尊貴,應該能成為非常優秀的通靈師。」
「所以你是幽靈?」伊莉絲有點緊張地伸出手,看著手掌從淡紅色的微光中穿過,「炎魔弓里的幽靈?」
「算是吧……具體說起來,那是個漫長的故事了。」芙伊環繞在伊莉絲身邊,對她微笑著說,「如果你願意打開自我,接受我交給你的那部分記憶,你就能了解這一切。」
伊莉絲毫不猶豫地點頭說:「我當然願意!」
「芙伊,你這是在做什麼?」克雷恩搖了搖頭,「我只是做保鏢,沒必要把所有事都告訴她。」
「可她並沒有像對待保鏢一樣看你。克雷恩,我的愧疚,請允許我適當的彌補一下。」芙伊露出一個俏皮的笑容,跟著擺出了和伊莉絲一樣的姿勢,讓兩個身影近乎重合。
一道弧光突然擴散開來,芙伊的虛影一閃,化作一片淡粉色的迷霧,飛入克雷恩左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