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替向前的腳,飛快向後滑走的建築,悠長彷彿沒有盡頭的街道。
身體冰冷,心中卻有一團火在燒,燒得克雷恩胸中一片灼痛,痛得喉嚨陣陣緊縮,好像隨時都有可能大口大口地嘔吐,傾倒出全身上下遍布的憋悶苦楚。
深紅流星的側門還和平時一樣安靜,畢竟已經夜深,門口的夜班守衛正在抬手掩蓋忍不住的呵欠。
他直接跑了進去。
這一天下來,至少在這裡,他已經不需要擔心誰會攔他。
果然,兩個守衛連忙立正站直,以注目禮送他入內。
克雷恩沒心情回以禮貌的微笑,他不能停下,也笑不出來。
直到遠遠看到琳迪家那棟房子,他才緩下速度,邁了幾個大步,站在了原地。
他彎下腰,扶著膝蓋猛力地呼吸,胸膛劇烈的起伏了幾次,才漸漸穩定下來。
抬起頭,他走向院門,猜測著,芙伊會用什麼方式來迎接他。
他猜不出,但他知道,不論怎樣,他的心裡,都不會好過。
儘管已經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等到接近之後,克雷恩還是忍不住吃了一驚。
走的時候還完好無損的房屋,這會兒竟然破了兩扇窗戶,大門洞開。
他心裡一慌,差點下意識的跑過去看看芙伊是否平安無事。但馬上,他就停下了腳步,自嘲地搖了搖頭。隔絕之壁在身,就算真有什麼襲擊,恐怕……也沒誰能傷到她吧。
穩定了一下心緒,他擴大感知範圍,在附近仔細探查了一番,確認沒有多餘的氣息後,才快步走進門內,高聲喊:「芙伊,你在裡面嗎?出了什麼事?」
夜視能力足夠看清月光透窗而入的屋子,大門內正廳的陳設已經亂成一團,桌子翻到,沙發挪位,今天才有人來特意擦過的花瓶水壺全都摔碎在地上,和那些碎玻璃混成一片。
這些都不算什麼,更糟糕的是,地上還四處都看得到血跡。飛濺開的猩紅斑點,幾乎落滿了小半大廳。
這麼多血,當然會有屍體。
就在克雷恩腳邊不遠,橫著半截上身,僵硬的面孔已經因恐懼而扭曲,但依然看得出,那張略長的臉,正是今天才嘗到失戀滋味的馬爾蒂。
捨棄生命的穆瑞恩,還是沒能救下自己的侄子。
他往裡走了兩步,又看到了七零八落散開在地板上的瑪麗安,她最後的表情顯得十分錯愕,像是比起對死亡的恐懼,她更加驚訝為什麼厄運會突然降臨在一直聽話的她頭上。
地上還死了兩個夜巡護衛,死狀並不比瑪麗安好出多少,地上東一塊西一塊的殘屍幾乎分不出都屬於誰,內髒的刺鼻氣味混著血腥在屋子裡回蕩,讓克雷恩的額角劇烈的抽痛起來。
那一晚,志得意滿的索瑪在郊外的莊園里,也留下了這樣令人作嘔的場景嗎?
感到有點擔心,他提高聲音,再次喊道:「芙伊!你在哪兒?是我,克雷恩,我回來了!」
咚,樓梯下方的小儲物間突然傳來一聲響,接著,門打開了,芙伊探出頭,帶著驚恐的神情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下外面,看到克雷恩的身影后,歡呼一聲沖了出來,淚光閃動著跑向他,欣喜地說:「天哪,你總算回來了!嚇死我了!」
克雷恩有些僵硬的抬手擁住她撲進懷中的身體,勉強克制著情緒,柔聲問:「怎麼了?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芙伊帶著哭腔說:「原來……原來阿娜背後那個精靈根本沒有走,他其實一直都還藏在行會裡。悄悄地等待機會。」
她埋頭在他懷裡,一副很後怕地口氣說:「我當時正好想去儲藏室里拿點東西,費了點時間。結果,我突然聽到外面有人在吵架,是瑪麗安、馬爾蒂和一個我沒聽過的暴躁聲音。」
「馬爾蒂應該是聽到了咱們的談話,不停地跟那個聲音解釋,行會裡的人並不是故意說漏嘴的,而且咱們也不知道什麼有用的消息,只要安排暗行者去偷襲阻止一下,還來得及補救。」
「可那個聲音還在怪瑪麗安泄露的事情太多,沒有嚴格按照他的意思撒謊,最後竟生氣地把他們兩個隔著窗戶扔了進來,我……我連隔著門縫偷看也不敢,只好在裡面躲著。結果,外面越吵越凶,接著,我就聽見幾聲慘叫,外面就沒動靜了。」
她心有餘悸的拍了拍胸口,抬頭看著他說:「還有兩個倒霉的巡邏護衛冒冒失失闖了進來,結果……好像也被殺死了。」
說到這裡,她才低頭看了一眼四周,跟著啊的尖叫了一聲,緊緊抱住了克雷恩的胳膊,「蘭伊爾大人啊……怎麼會……成了這樣。」
克雷恩沉痛地看著她的臉,緩緩抽出了胳膊,向後退了兩步,「怎麼會變成這樣,難道你真的不知道嗎?」
芙伊楞了一下,眨了眨眼,很無辜地說:「克雷恩,你是在責怪我為什麼不偷偷看一眼嗎?可是……我當時怕得要命啊。」
她低下頭,有些難過地說:「我畢竟不是琳迪,沒有那麼大的膽子和那麼好的身手呢。」
克雷恩痛苦地凝視著她,沒有說話。
察覺到一絲異樣,芙伊的視線重新抬起,與他相碰之後,稍稍躲避了一下,擔心地問:「對了,你……怎麼自己回來了?琳迪呢?蘇米雅和德曼呢?你們不會也出什麼事了吧?你們真的被暗行者襲擊了?天哪……我真該想辦法提醒一下你們的。」
克雷恩搖了搖頭,每一個單詞,都好像需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從嗓子里擠出來,「琳迪沒事,蘇米雅沒事,德曼也沒事,我……當然更不會有事。」
芙伊的笑容變得有些勉強,她向前走了一步,姣美的面孔陡然進入到赤紅的月光下,透出一絲詭異的邪氣,「那……他們怎麼沒有和你一起回來?是你擔心我,先趕回來了嗎?」
「不。他們不會來了。回來的只有我。」克雷恩又後退兩步,躲開了芙伊想要拉過來的手,「芙伊,你是不是想賭,琳迪被刺殺後,我會非常傷心顧不上去占卜店揭穿你的騙局?」
芙伊的表情消失了。
聽到克雷恩這句話的下一秒,她的眼神和五官細微的動作都一起歸於平靜。她沒有再試圖前進到他身邊,而是轉過身,走向了歪倒的沙發。
她伸出手,凌空一提,一道虛無扭曲的黑影盤旋伸長,纏繞在沙發上,把它復歸原位。
她轉身,坐了下去,有些疲倦地向後靠在柔軟的墊子里,閉上了眼睛。
鮮血和內臟鋪成了煉獄一樣的地面,而美麗的精靈少女,卻在平靜地休憩。恐怕最瘋狂的繪畫大師,也難以構造出這樣詭秘的畫面。
寧靜和氣味都令克雷恩感到窒息,他盯著芙伊沒有任何錶情的臉,輕聲問:「你就沒有什麼要說的嗎?」
這時,芙伊的氣息消失了。
他的眼睛可以看到芙伊就坐在那裡,但他的感知範圍內,沙發上沒有任何活物。
她顯然已經在回答,用屬於她的方式。
嘶啦、嘶啦、嘶啦……隨著輕響,她身上的衣服崩裂,露出一道道破口,接著,像被無形的力量撕扯成布條,四散飛起,飄落在地上。
所有的衣物都變成了碎片,但她並未赤裸。
因為一件長及腳踝的法袍,已經憑空出現在她身上。
暗紅色浸染了法袍的大半,有的地方已經好似褐色的血塊。
背後浮現出張牙舞爪的影子,一聲聲克制的咆哮,刺破了腥臭的空氣,向著克雷恩撲面而來。
早該想到的,其實……他早該想到的。與弗瑞卡作戰的時候,他聽到過不止一次類似的聲音,可他從心底迴避了這一點相似,不願意承認最後打斷他夢境占卜的嘶吼,其實源自同一隻來自無盡深淵的怪物。
「這……就是隔絕之壁嗎?」他艱澀地開口,聲音嘶啞,低沉,帶著深深的無奈。
芙伊睜開眼睛,點了點頭,臉上重新露出了微笑,「是的,不過,我也是直到你們說起,才知道它叫這個名字。」
她扯了一下袍腳,笑著說:「其實,你真該好好謝謝它呢。」
「……是的,我該謝謝它,代替我保護了你。」看著她熟悉又陌生的笑臉,絕望的悲痛,再次籠罩了克雷恩的全身。
芙伊的笑意變得有些譏誚,「可不只是這樣呢。你想想,萬一要是沒有它,以我當時的處境,這次見面,你和琳迪結婚,說不定就得一起叫我媽媽了。」
「琳迪、瑪莎……還有個風騷美貌的年輕狐狸,克雷恩,我在奴隸販子的地牢里整日目睹欺凌羞辱害怕到睡不著覺的時候,你卻在抱著其他的姑娘風流快活。你把孩子給了辛迪莉,把愛情給了琳迪,沒有我在身邊的時候,原來你可以這樣大方。」她睜大眼睛,帶著天真的不解,輕聲說,「瑪莎說的沒錯,塞熙是我殺的,殺掉她的,就是一個嫉妒到發瘋的女人。」
「我本來想像撕碎那些可惡的男人一樣撕碎她。可那樣……她死得實在太快,太沒有痛苦。你知道嗎,生命其實很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