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葉鎮的名字應該是來源於最初規劃的形狀,如果從上空看去,由南向北逐漸變寬的建築佔地的確就像是一片尖頭朝南的落葉,中央的唯一幹道,就像是彎曲的葉脈葉柄,一線連接到已經被廢棄的巨大礦坑。
距離礦坑較近又不會被塵土波及太強的地方,就是枯葉鎮最初的發源村落,也就是現在的鎮中心。
地下水集中在靠近礦坑一側,導致小鎮的荒廢也從葉尖那一端開始,如今的枯葉鎮,根據一路上的觀感來估計的話,應該已經成了斷掉一大半,被毛蟲啃食到亂七八糟的殘葉。
勉強還能接待外來客的旅店酒館等少數幾個建築,基本都集中在圍繞廣場的主葉脈附近。
破壞性開採的後遺症在被荒廢的時間裡依然持之以恆的侵蝕著這個城鎮,不論是建築還是稀稀落落的高低植物,都落滿了魚肚色的刺眼灰塵,街邊幾個緩慢挪動的老者,都好像是被這些礦石粉末染白了頭髮。
馬車還沒停下,周圍就冒出了許多雙發亮的眼睛,每一雙眼睛裡都透出貪婪的光。
並沒有多少驚訝和好奇,這裡的貧困居民,看來已經習慣了有這樣奢華風格的外來客到訪。
蘇米雅打開車門下去,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圍裙,微笑著拿出一把銅幣,柔聲問:「請問這裡有沒有比較寬敞的旅店?」
三個半大的孩子邁開細長的腿向蘇米雅跑來,個頭最高的那個抬起手肘,狠狠把身邊的競爭者打倒在地,跟著氣喘吁吁地將蘇米雅掌中的銅幣緊緊攥到手裡,看也不看地裝進口袋,擦了擦滿是泥灰的臉,直接說:「你們是來買人的吧?」
蘇米雅的微笑僵硬了一下,她並不是驚訝於這孩子的直接,而是驚訝於他口氣中的理所當然。他那沒有任何波動的語調,就像問出的句子其實是「你們要買肉嗎」一樣。
看到蘇米雅遲疑著沒有回答,那少年扭頭惡狠狠地蹬退了爬起來的另外兩個孩子,滿意的吹了聲口哨,用很猥褻的眼神把蘇米雅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挑了挑眉毛,壓低聲音說:「是不是你家主人嫌你老了,要來換個年輕的啊?看你連項圈都沒帶,多半是熬出來了吧。這種事不用吃醋,男人嘛,都喜歡新鮮的,嫩的。」
蘇米雅清了清嗓子,鎮定了一下情緒,柔聲說:「我是跟隨侍奉的侍女,並非女奴。但另一件事你沒有搞錯,我們主人確實是來……購買合適女奴的。」
那少年頓時雙眼放光的舉起雙手,十根髒兮兮的手指伸開,「十個銀幣,只要十個銀幣,我就把你們帶到想去的地方,包你們能買到最合心意的女奴。」
帶個路就要十個銀幣?換成以前,克雷恩早就衝下車了。
他忍耐了一下,對溫瑟點了點頭,數出十個銀幣,起身下車,「來我這邊。她身上沒那麼多錢。」
那少年看到了克雷恩指縫的銀光,連呼吸都停頓了幾秒,飛一樣跑到他身前,如果不是人類而是犬狼屬獸靈,尾巴恐怕已經討好地搖起來了,「我是這裡帶路最便宜的!絕對是最便宜的。只要十個銀幣,全鎮最低價!」
克雷恩正要點頭給錢,旁邊突然傳來悶雷一樣的洪亮聲音,「臭小子!在這裡瞎放什麼狗屁?賣人?你是要賣你媽那黑麵包一樣的硬屁股嗎?」
隨著那句話,一個身高接近兩米的中年大塊頭拎著一個酒壺走了過來,一臉的鬍子比蠻牛還要誇張,整個腦袋就像個大號的毛栗子,只能看清巨大的鼻子和與鼻孔差不多大的小眼睛。
那少年綳著臉偷偷罵了一句,依依不捨地看了一眼克雷恩手裡的錢,轉身跑了。
「別聽那混崽子瞎說八道,他們就喜歡騙你們這些外鄉人,賺點糊口錢。婊子的兒子是個小騙子,不能相信。」高大男人打了個酒嗝,周圍的空氣中頓時充滿了爛橘子的味道,「你們是要找旅店對嗎?來我這裡吧,鎮上現在只有我那裡能裝下你們這麼多人。」
蘇米雅有些為難地說:「可是……我們的確是聽說了……」
那男人揮了一下黑熊一樣的巨大巴掌,「那都是謠傳。」
克雷恩冷靜地問:「可我們來的時候,剛看到一輛很漂亮的馬車開走。」
「那是來看礦坑遺址的。」男人很乾脆地回答,「總有人說這礦坑裡還能挖出東西,所以隔三差五就會有不死心的礦主過來勘探。不過也好,現在鎮子就指望那些傻子養活著。」
克雷恩做出一副失望的表情,輕聲說:「也就是說,這裡沒有我們主人想要的咯?」
「如果你們想要吃點地道的石頭烤肉,好好睡上一覺,我這裡都有。如果你的主人想嘗嘗新鮮,我可以給他介紹鎮上最好的婊子,不過說實話,還不如你家這個女僕漂亮。」男人看了一眼蘇米雅,「時候晚了,先去我那兒住下吧。最近沒客人,房費給你們打七折。」
他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譏笑著說:「你們非要買,可以買了剛才那個混小子的媽,那是鎮上最便宜的妓女,估計你們給倆金幣,她就心甘情願跟你們做一輩子女奴去了。」
克雷恩維持著禮貌的微笑,輕聲說:「抱歉,我們並不是因為特殊癖好才來的。既然我們的情報有誤,那就只好先住一晚,儘快去找其他合適的地方了。」
「買回去還能幹什麼?不就是養了個能用的母狗么。」那男人嘲弄地笑了兩聲,「你們有身份的人就是奇怪,這麼齷齪的事情敢幹卻不敢說。」
「你搞錯了。來買女奴的,是身為貴族的夫人。為了解決她和丈夫之間一些不能讓外人知道的小問題。」克雷恩委婉地暗示說,「這種事,入贅的丈夫當然樂見其成,對不對?」
那男人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舉起酒壺,咕咚咕咚地灌了幾口下去。他抹了抹嘴巴,在兩輛馬車上掃了一眼,說:「不管怎樣,先住一晚吧。這鬼地方,誰知道第二天會發生什麼。」
旅店的前後門都在雙駕馬車開不進去的狹小街道里,那個大鬍子嚷嚷著叫來了幾個半大孩子,有男有女,一個個伸出瘦小的胳膊,抱起克雷恩他們帶來的行李,哼哧哼哧地往旅店裡面搬去。
蘇米雅和琳迪跟著行李過去開始收拾整理房間,第二輛馬車上的護衛們默不作聲地站在旅店門口,而以貼身保鏢為掩護的克雷恩,則按事先演練過的程序筆直地站在馬車門的旁邊。
等到差不多收拾完畢,蘇米雅小跑著過來,在車門上輕輕叩了三下。
溫瑟從另一邊下車,繞到這一邊將車門打開,塞熙伸出手,在蘇米雅和溫瑟的左右攙扶下,很優雅地從車上邁下。
禮帽帽檐垂下的面紗擋住了塞熙小巧精緻的面容,她從密集的網格後直視著前方,完全沒看到旁邊好奇打量的大鬍子和那些少年少女一樣,自顧自向旅店走去。
溫瑟扶了一下頭上的帽子,踩著塞熙的影子跟在後面。
蘇米雅從圍裙後摸出一把銅幣,給那些孩子每人手裡放了五枚。
車夫將馬車停在靠邊的地方,解下馬匹在大鬍子的帶領下往馬廄走去。
克雷恩盡量不著痕迹地觀察了一下四周的環境,緩緩跟在蘇米雅身後。
不得不說,塞熙的安排非常成功,這個以她為核心的喬裝隊伍,被她表現出的真實性掩蓋住了所有細小的瑕疵。
琳迪的手腳不夠麻利,蘇米雅也差了幾分老練,溫瑟的舉手投足都顯得十分緊張,在第一輛馬車中的關鍵人物中,反倒是克雷恩的表現算得上合格。
幸好,周圍其他人的目光幾乎全部集中在塞熙的身上。嬌小美麗的貴婦多半是這個小鎮極為罕見的來客,出現在附近的居民根本沒功夫去關心其他的隨行人員,一道道視線都在試圖描繪清楚面紗後那張若隱若現的臉。
「嘖嘖,果然和剛走的那家暴發戶不一樣啊。」
「看看那衣服的做工,咱們干幾年都不一定買得起那一件裙子。」
「沒見過那個紋章,難道不是咱們羅特蒂亞的貴族?」
「廢話,來咱們這兒的本來就是外地人多。本國的貴族在城裡找領主大人不就好了。」
把附近嘈雜的聲音盡量收入耳中,克雷恩匆匆咀嚼了一下閑言碎語中的有用信息,基本可以猜測,這裡的確如暗影教會的情報所說,就是奴隸販賣的窩點。從最初碰到的那少年表現來看,這裡的奴隸交易至少曾經很肆無忌憚,為什麼突然又開始掩飾了呢?
是米洛背後的勢力走漏了風聲?還是暗影教會再次展開行動被他們察覺?從德爾比斯城裡乾脆滅口的行徑來看,似乎是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這樣的話,米洛他們其實也處於危險之中。
塞熙本來就預計到可能進行的不會那麼順利,預備的方案,很快就進入到施行階段。
天色漸暗,隨著稀稀落落的燈光亮起,溫瑟和克雷恩前後走進了鎮上唯一的酒館中,在一個偏僻但旁邊恰好有人的位子坐了下來。
這裡大概是小鎮入夜後唯一的娛樂場所,一個胸部用束腰都已經挽救不回來的中年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