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翼草原的雨終於還是趕上了被獅鷲甩下的路程,淅瀝淅瀝的飄灑在波亞拉的上空。
雨並不大,只要屋子裡不是那麼安靜,就幾乎聽不到外面的雨聲。
但克雷恩聽得清清楚楚,他甚至可以數的清落在窗台上的雨滴。
屋中的沉寂,好似連空氣都能凝固在一起。連每一次呼吸,都變得好像噪音一樣刺耳。
從聽到他說出的那句話開始,琳迪就驚愕的呆在了椅子上,小小的嘴巴微微張開一線,明亮的眼睛裝滿了迷茫和慌亂。
她應該是隱約猜測到了這件事的,但她一定沒想到,克雷恩會連商量都沒有,直接斬釘截鐵的提了出來。
也不知道過去多久,琳迪才有些頹喪的低下頭,小聲說:「是啊……克雷恩……你遇到更好的老師了呢。」
克雷恩搖了搖頭,說:「德曼……是要我做他的傳人。學習他所有的經驗和知識,傳承他的一切。但,比起那些,我還有一個想要改變咱們之間關係的原因。」
琳迪低著頭,雙肩微微的顫抖著,回答的語氣帶上了少許令人心疼的鼻音,「原來……除了這個之外,還有其他的理由嗎?我……還真的是個失敗的老師呢。」
「不。」克雷恩站到她的面前,蹲下,抓住她冰涼的小手,合在自己的掌中,「失敗的是我。我蜷縮在學生這個名義的殼下,像個蠢貨一樣錯過了太多事情。琳迪,我……不再希望你在我心中的定義是老師,我要抹殺這個礙事的詞語。也許我現在還不夠強,還落在你身後一段距離,但我會在德曼的教導下拚命努力的,我要站在和你同等的位置,從那裡認真的看著你,讓你,也能好好的看著我。剝離了師生關係後,一切……會不會更清楚呢?」
琳迪有些迷茫的抬頭看著他,有些費力的咀嚼著他一串話中的含義,以至於連掙開手這件平常一定會做的事都忘掉,直到她隱約明白了克雷恩的意思,臉上騰的紅起一片,這才慌裡慌張的把手抽回,小聲說:「難道我繼續做你的老師,就……就不能……不能讓你對我有別的新的定義了嗎?」
克雷恩用額頭抵著她的膝蓋,輕聲說:「至少,會讓我退縮不前。我會一直用看待老師的方式來尊重你,你……覺得那樣好嗎?」
「不好!」琳迪幾乎是反射性的回答了一句,跟著連忙把紅透的臉扭開,咕噥說,「你……就真的不需要我再教你了嗎?」
克雷恩鄭重其事地說:「你想就這樣一直教導我,不準備讓我真正走到你的身邊了嗎?」
琳迪摸了摸發熱的脖子,小聲回答:「不想。那看來……似乎沒有別的選擇了呢。」她的聲音突然變得輕快了不少,「要我寫份開除聲明嗎?」
克雷恩連忙搖了搖頭,「那個就不必了。對了,琳迪,德曼對我說過如果你願意的話,他也可以連你一起指點。除了火精靈的一些私密技巧之外,他都可以傳授給你。」
「算是他對搶了我學生的補償嗎?」琳迪撅了撅嘴,很不領情的口氣。
「呃……算是吧。」被她突如其來的可愛表情晃了一下,克雷恩連話音都不自覺頓了一下。
「等我看看他的本事再說吧。本小姐好歹也是深紅流星歷史上最年輕的天才弓術指導,現在連我爸爸都不可能繼續教我什麼,我倒是很好奇這位焚語者到底有多了不起,能不能真到讓我也說不出話的程度。」琳迪頗為驕傲的說道,跟著想起什麼一樣,顯得有些失望的說,「你和我單獨過來,就是為了說這件事吧。你……還有別的事情想說嗎?」
「嗯……」克雷恩慎重的考慮了一會兒,說,「沒有。畢竟……我才剛剛站到你的身邊,有資格和你並肩前進而已。即使有話,也要以後再說了。」
「一個大男人,這麼麻煩。」她抿了抿嘴,有些不滿的嘟囔了一句,跟著突然抬起頭,用發亮的眸子盯著他說,「克雷恩,從今以後,你會好好的看著,不再是老師的我了,對嗎?」
「對。」克雷恩認真地回答,「這……好像是我早就該做的。」
「早了可不行,沒有德曼這樣的老師接管你,我可不答應。」琳迪哼了一聲,跟著哎呀叫了出來,突然露出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
「呃……怎麼了?」
「我……我……」琳迪連說了兩個我,聲音越來越低,跟著自言自語一樣的低下頭說,「我就只有弓術好而已,我……我個子不高,身材也不好,長的沒有瑪莎辛迪莉他們漂亮,也不如蘇米雅那麼溫柔,你……你要是不把我當做老師,你……你很快就會討厭我了吧。」
「琳迪,你在意的地方太奇怪了,你熱情善良,行動力十足,既是我第一個朋友,也是把我從封閉世界中帶出來的最重要的人,我……是絕對不會有討厭你的那一天的。」克雷恩微笑著扳過她的小臉,看著她忐忑的表情,半開玩笑一樣地說,「而且,你開除了我之後,我一下子突然發現,你長的其實好可愛啊。」
琳迪抿緊了嘴巴,肉眼可見的紅暈飛快的從她的下巴爬升上來,轉眼就布滿了小巧的臉頰,她伸出雙手將克雷恩一把推開,有些生硬地說:「別……別突然說這種讓人很不好意思的話啊。我……我哪知道該怎麼回答啊。笨蛋。」
按照曾經看過的地攤冊子,這時候是不是該回一句只要微笑就好了?
看著被推得坐在地上笑起來的克雷恩,琳迪伸出手,嘟囔著說:「你這次回來好像變得很會講話,一定是那個好色的火精靈大叔教你的吧。你當他的傳人,可不要什麼都學才好。到處拈花惹草,嗯……芙伊姐姐會不高興的。」
他很自然地拉住她柔軟的手掌,站了起來,正想開口幫德曼解釋一下,就聽到走廊外傳來珊拉驚喜的聲音,「斯托納,你回來了?沒事吧?那個公爵有沒有對你怎麼樣?」
屋內的兩人立刻交換了一下眼色,克雷恩的笑容也跟著收起,「走,去看看。」
走廊上,歸來的斯托納顯得著實有些疲憊,整個人的精神好像都被削去了大半,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卻亮起了奇妙的光芒,好似有什麼丟棄已久的東西,回到了他的身上一樣。
重逢之後,斯托納先給了克雷恩一個大大的擁抱,認認真真到有些絮叨的反覆感謝了很久,才意猶未盡的放開。
回到大家都在的屋中,聽完克雷恩的經歷後,斯托納猶豫了一下,宣布了波雷頓公爵的決定。
明日一早宵禁結束後,所有人都可以自由離開,包括莉雅斯的一對兒女,但是,並不包括斯托納。
「這是為什麼?」克雷恩驚訝地說,「這和一開始答應的不一樣。他留下你做什麼?」
斯托納撥弄著亂糟糟的鬍子,苦笑著說:「薩亞曼特地對此作了說明,原本承諾的報酬,是針對艾爾法斯與達爾士完美解決瑪杜蘭的交換。但你帶來的那個德曼,把波亞迪蘭搞成了保護國,公爵無可奈何,只好給報酬打了個折扣,允許所有人離開,但依舊要留下喬安,繼承杜拉克家的財產。」
莉雅斯倒抽了一口涼氣,軟軟靠在加蘭特懷裡,臉色霎時間蒼白如紙。
斯托納抬起手擺了擺,安慰他說:「沒事的,莉雅斯,我了解薩亞曼,他沒有繼承公爵位子,還是個毛頭小子的時候,我就認識他了。他對你兒子其實沒有興趣,他扣下喬安,不過是想從咱們這兒再拿點好處幫他而已。」
克雷恩和加蘭特同時捕捉到了斯托納話中的含義,加蘭特目光閃動沒敢確認,克雷恩卻直接開口:「也就是說,公爵拿喬安做人質交換你來幫他?他要你幫他做什麼?」
斯托納沉默了幾分鐘,跟著緩緩說道:「波亞迪蘭有當年投降過來的一批我的老部下,大概有一千人左右,武器裝備雖然不太齊整,單上戰場,還是能起點效果的。希塔嘉德那邊的地形我熟,薩亞曼額外給我撥了三百人,這一千多人就由我帶著,去掃蕩原希塔嘉德領土的瑪杜蘭佔領軍。」
加蘭特立刻瞪圓了眼睛,連臉上的褶皺都展開了少許,「什麼?你瘋了嗎?一千出頭的殘破部隊,要你大模大樣出去掃蕩?瑪杜蘭的萬人精銳可是早就磨尖了牙齒只等著下嘴呢!你這是去送肉嗎?」
斯托納苦笑著說:「這算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吧。克雷恩的主意里我出了一大半,結果導致波亞迪蘭必須趁早和瑪杜蘭主力開戰的局面。薩亞曼不擅長野戰更不擅長進攻,他選定的那些指揮,也只有直接把戰爭拖進絞肉階段的能力而已。我的騷擾也算是誘敵,波亞迪蘭的實力和瑪杜蘭有差距,如果不在一個優勢戰場開打,瑪杜蘭一方很可能在一兩天內獲得壓倒性勝利,薩亞曼顯然不想這種事發生。」
「可是斯托納,你擅長的也不是游擊騷擾啊。」加蘭特皺著眉,死死盯著他。
珊拉早就是一副要暈過去的表情,緊緊抓著斯托納的衣服不知所措的看著他的後背。
「在希塔嘉德的最後兩個月,起碼經驗比薩亞曼的手下豐富多了。」斯托納撇了撇嘴,「好了,我也不想這把年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