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雷恩嘗了一塊熏火腿,雖然口感有些粗糙,但味道確實不錯。那些小餅乾,辛迪莉和扎娜一邊說笑一邊興高采烈的吃了起來。
他收起那枚已經沒了用處的銀幣,看著旁邊小院子里整整齊齊堆放著的酒桶和一袋袋新磨好的小麥粉,有些感嘆地說:「達爾士的普通農戶生活水準還真是令人驚訝。」
德曼倒滿了兩杯麥酒,說:「不,這一家本來就是比較富裕的農莊主,和城裡的貴族關係不錯,手下也雇了不少農民幫他幹活。不然,在這種長期戰備的地區,一般人可沒能力繼續釀酒。另外,不是還有十多天就到仲年祭嗎,打算歡慶節日的話,也該早作準備。這會兒在各地旅行,只要還算安定的地區,都正是物資最豐富的時候。和年末的紫月祭一樣,能吃到很多平常吃不到的東西。」
克雷恩下意識的看了一眼南方,低聲說:「可惜瑪杜蘭和波亞迪蘭的人民,多半過不好這個節日了。」
「其實這也是選在這個時候發動戰爭的原因之一。」德曼聳了聳肩,「盛大的節日將臨,那些本來沒有插手打算的鄰國,突然起意出兵的可能性也會降低不少。在仲年祭強行做緊急戰備,很容易招致人民不滿。」
「說真的,剛才會議的出席者都是傾向瑪杜蘭一方的貴族吧,大公難道就不擔心消息走漏嗎?」克雷恩有些不解地說,「照說這樣的戰略改變,應該一直保密到開始實施吧?」
儘管從一開始就刻意坐在了和辛迪莉、扎娜離得比較遠的地方,德曼開口的時候還是把音量壓低到只有他們兩個能聽到的程度,「不必擔心。從會議結束後,列席的所有貴族就都會被嚴密監視,其中受賄的那兩位,則將直接遷居地牢。大公讓這些貴族在會議上確定戰略的改變,是有原因的。」
「哦?」克雷恩索性端起酒杯和德曼做到另一張桌子上,連熏火腿都留給了辛迪莉她們,「是為什麼?」
「首先是輿論鋪墊。雖然國家間的協約被撕毀背棄的數不勝數,但這不代表作為統治者不需要將影響儘可能的降低。將來由傾向瑪杜蘭一派的貴族證明大公的確是在衡量之後,為了艾爾法斯聯邦才做出決定,那對大公聲望的影響將減小很多。」德曼笑了笑,「而且受騙人數增加到一定程度,不了解內情的人就會覺得是騙局縝密騙子厲害,而不會誤以為大公很蠢。」
克雷恩仔細咀嚼著這些話里的意思,有些沮喪的發現將來在達爾士人民的心目中,將成為一個徹頭徹尾大騙子的,正是他。
彷彿看穿了他的想法,德曼微笑著說:「你也不用那麼擔心,戰爭勝利的喜悅會沖淡人民的追責心態,說不定還會有不少人覺得幸虧有你這個大騙子,達爾士才用更小的犧牲獲取了更大的勝利。當然,最大的功勞他們肯定還會算在大公頭上。」
克雷恩苦笑著說:「這一切原本就都是大公的功勞。我只是一個負責演戲的傻瓜而已。」
「其次,這些貴族中還有兩個優秀的將領,和一個不談到波亞迪蘭就還算冷靜的後勤管理天才,如果打算儘快結束戰爭,這樣的人才是不能白白浪費掉的。」德曼繼續解釋說,「由他們來負責東線部隊的戰爭準備,是最合適的選擇,瑪杜蘭在知道指揮官人選後,也更有可能麻痹大意。」
「東線?」敏感的捕捉到有另外含義的辭彙,克雷恩忍不住問道。
「沒錯,」德曼灌下一大口酒,哈了口氣,輕聲說,「鐵翼兵團的確是達爾士的絕對主力,但,那僅限於防守戰。這個兵團的組建本就是為了彌補達爾士在防守方面的不足。要知道,達爾士公國從854年被分封的時候起,就一直有攻強守弱的特點,不然也不會在之後的百餘年裡不斷掠奪新的土地,結果南侵過深,背後遭到致命一擊,逐步淪落為南哈斯密爾的小國之一。」
「如果瑪杜蘭的主力被波亞迪蘭完全拖住,」德曼很有自信地做出預測,「那麼大公手下真正的進攻主力,將在大公心腹的指揮下橫掃瑪杜蘭,最多半年,瑪杜蘭就將從南哈斯密爾的版圖上消失。」
結集並高度戰備的鐵翼兵團,竟然只是個引人注意的幌子。克雷恩禁不住打了個寒顫,「同樣是在戰爭後恢複了七年,達爾士比其他兩家發展的也快了太多吧。」
「英明的領袖,團結的人民,沒有被損傷的核心地帶,不需要為了新領土扯皮明爭暗鬥,等等等等。原因要說的話可以總結出一大堆。」德曼很平淡地說,「但這都是真正勝利之後才需要拿出來討論的事。只要成功,學者們總能幫你找出各種理由來的。」
「感謝你解釋了這麼多。我這些天學到的事情,可能比之前好幾年都要多。」克雷恩喝了一大口酒,開玩笑說,「不過你就不怕我跑去瑪杜蘭告密嗎?說不定我是個比辛迪莉還要厲害的大騙子,告訴我這麼多,也很有風險吧?」
德曼笑了笑,一根根豎起手上的指頭,說:「第一,你本來就是騙局的參與者,咱們是某種意義上的同謀,對你沒有什麼可隱瞞的。第二,你的行動其實沒有脫離過大公的掌控,即使你想告密,也不會有機會。第三,咱們是同胞,我很少遇到合眼緣的同胞,所以我高興告訴你這些,更高興看到你能從中學到些東西。最後,我不得不說,因為我有信心,即使你真的打算做什麼對大公不利的事情,我隨時都可以殺了你,你甚至逃不出貝托夫堡。」
他收起手指,在克雷恩的肩上輕輕搗了一拳,「所以說,很多時候不要太執著於探究背後的原因,安安靜靜的當作我很信任你,不是更開心一些嗎?」
克雷恩忍不住笑了出來,「是啊,看來有的時候我的確想得太多。那麼,我就當作沒問過之前的問題好了,德曼,感謝你的信任。」
這時他突然想起了什麼,連忙湊過去在德曼的耳邊低聲問了一句。
德曼楞了一下,跟著笑出了聲,連音量都忘了控制,「你太有趣了,結界台這麼重要的軍用設備,怎麼會是為了阻擋你床伴的叫聲傳出房間啊。」
「果然……」克雷恩的耳朵稍微耷拉下來一些,「那就是為了防止客人把城堡里的信息傳遞到外面吧?」
德曼點了點頭,「這種軍事據點,對很多情況的防範都很充分,不光聲音,魔力的波動也傳遞不到城堡外,幸虧你沒在別人面前提起過,不然你的身份還真是隱藏不下去了,隨便一個在軍隊待過的人也不會把結界台的功能往那麼曖昧的用途上想。」
他笑著指了指扎娜,「她的叫聲肯定比辛迪莉大多了,我聽得都耳朵疼。也沒見哪個衛兵為此偷偷離崗跑出去找人幽會啊。你的想法真是有趣極了。」
克雷恩的臉只是紅了大半,那邊扎娜可是面紅耳赤的站起身,拿起一個餅乾就丟了過來,「臭德曼,這種事也可以隨便說的嗎!很丟臉的啊!」
德曼張嘴把餅乾接住,笑眯眯的坐回原處,對克雷恩說:「吶,這種情況你會怎麼理解?」
克雷恩一怔,理所當然地說:「扎娜害羞了啊,你把她只在你面前展現的模樣告訴我知道,她當然會覺得很不好意思。」
「可你要住在我隔壁的話……不用,你只要和我住在一百米之內而且沒有隔音結界,就肯定能聽到的不是嗎。」
「那不一樣,」克雷恩搖了搖頭,「那真的不一樣。而且就算我聽到了,如果我當著扎娜的面說,她也會很不好意思的。」
德曼微笑著說:「克雷恩,你知道嗎,剛離開家鄉的時候,我就連這種事都不能理解。我不明白為什麼一個晚上表現得如此豪放的女孩,到了白天在別人面前還要做出羞答答的樣子。可見生活在充滿局限性的世界裡,是多麼可怕的事。」
他喝了杯酒,充滿感慨地說:「我多麼希望所有的同胞,都能像你我一樣走出來,了解一下這個廣闊的世界。我以前非常不認同水精靈女王的想法,精靈的高貴領土,憑什麼要讓俗不可耐的人類、獸靈之流定居,優雅美麗的水精靈,為什要鼓勵他們多去人類的社會生活,就連女王自身,背負著那樣可怕的詛咒,卻還堅持著公主必須遊歷四方的傳統。」
「現在,我雖然不完全明白。」他嘆了口氣,有些遺憾地說,「但我已經開始覺得,咱們的陛下選擇的做法,並不一定是對的。」
「你沒想過回去改變這一切嗎?」克雷恩並沒在火精靈王國中生活過,對他的感慨談不上感同身受,甚至對「咱們的陛下」這個形容也需要思考一下才明白是指誰,不過他還是認真地從德曼的角度出發,考慮著建議說,「你是火精靈國度的英雄,很多年輕人的偶像,改變總要有人來發起,我覺得你恰好是最合適的那個。」
「這其實很矛盾。」德曼苦笑著說,「如果我還擁有能夠改變這狀況的權力和地位,那我就不會明白這一切,而如今我明白了這一切,相對的,我也失去了曾經擁有的那些。」
大概是很久沒有遇到談得來的同胞,德曼的口氣中一直帶著一種憋了很久的感覺,「其實我最早產生離開故土的念頭,並不是因為反感那種生活,實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