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世紀末既是結束又是開始。斯時,荷蘭東印度公司停業清理;英國大西洋奴隸貿易被禁止(但奴隸制並未結束);在加勒比諸島,當地奴隸不能靠自然繁殖維持其人數,新的奴隸供應若被截斷,就會扼殺舊的種植園體系。蔗糖富源從盛到衰(包括聖多明各即今日之海地。革命運動及種植業和種植人口衰落);法國舊制度終結;舊帝國時代終結。新時代伊始,歐洲喪失了對海外一些領土的正式控制權(西班牙損失巨大),但得到了更為廣泛的經濟主導權。歐洲強行進入原本遙不可及和無緣接觸的地方(中國、日本),同時在其他地方(印度、印度尼西亞)創立了獨特的統治形式。
這一巨大變遷的轉折點即工業革命,它開始於十八世紀的英國,隨後為全世界所倣效。工業革命使得一些國家更加富有而其他國家(相對)更為貧窮;或更確切地說,有的國家發生了工業革命,變得更加富有;有的國家沒有發生工業革命,則依舊貧窮。這一選擇的過程實際上很早就開始了,可追溯到地理大發現的時代。
對某些國家來說,比如西班牙,地理大發現招致財富、腐化和矯飾——這依然是舊方式的延續,但規模更為宏大。對英國、荷蘭等另幾個國家而言,卻意味著用新方式處理新事物,抓住技術進步潮流的機會。對其餘人比如美洲印第安人和澳洲塔斯馬尼亞人來說,它是大災變,是外部強加的悲慘命運。
地理大發現首先帶來了兩個生物圈生命形式的交換——所謂哥倫布式的交換。歐洲人在新大陸發現了新民族、新動物,尤其是新的種植物——一些食物(玉米、可可、土豆、白薯),某些引人上癮和有害的種植物(煙草、古柯),某些有利於工業的種植物(新硬木、橡膠)。這些產品被引入舊大陸,有的引進早些,有的則晚些(橡膠直到十九世紀才顯示出其重要性)。
新食物改變全世界的飲食。例如,玉米成為義大利和巴爾幹的一種主要食物(作玉蜀黍粥);土豆成為阿爾卑斯山脈和比利牛斯山脈以北歐洲地區的主要澱粉類食物,在某些地區(愛爾蘭、弗蘭德斯)甚至代替了麵包。土豆如此重要,甚至有的歷史學家視之為十九世紀歐洲人口「爆炸」的根源和秘密。並非僅僅歐洲如此。生長在貧瘠丘陵地的土豆,與花生、白薯和山藥一起,給十八世紀中國人提供的飲食營養已經超過了稻米。
同時,歐洲給新大陸帶去了種植物——甘蔗、穀物,也帶去了動物——馬、帶角的牛、綿羊、新品種的狗。其中,有的成為征服的武器;有的如牛群和綿羊佔據了當地居民的大片土地。更為惡劣的是,歐洲人以及他們從非洲帶來的黑奴給新大陸帶來了骯髒而微小的行李:天花、麻疹、黃熱病的病毒,瘧疾的原生物寄生蟲,白喉桿菌,斑疹傷寒的立克次氏體屬微生物,雅司病螺旋體,肺結核細菌。對於這些病原體,生活在歐亞大陸的人已接觸過千百年,能生存下來的人們已有了程度高低不一的抵抗力。然而美洲印第安人卻在這些疫病的襲擊下大量死去,有的地方人都死光了,結果是倖存者寥寥無幾,為數不多的人群幸運地獲得了抵抗力才存活了下來。
為什麼歐亞大陸生物圈遠比美洲生物圈毒性大?這個問題不易回答。人口密度更大和傳染頻率更高?病原體的機遇分布?美洲印第安人的疾病在哪裏?他們只有一種疾病傳染給我們——這就是梅毒,法國人稱之為義大利病,德國人稱之為法國病,如此等等。該病從海港傳布到歐洲其他地區。有的疾病民族學者對梅毒發源於美洲表示懷疑,他們指出,哥倫布以前的歐洲性病有相似的傳染過程和後果。但是,相似不等於相同,梅毒在十六世紀才成為一種傳染疾病是確定無疑的。不妨比較一下艾滋病,它的出現也許比我們知道的更早,但直到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才呈現出傳染性疾病的跡象。
然而,入侵者也有自己的弱點。到墨西哥的美國遊客把旅遊者的腹瀉稱為「蒙提祖馬(蒙提祖馬二世(一四六六—一五二○),墨西哥阿茲特克皇帝,抗擊西班牙入侵者,後被俘遇害。——譯註)的報復」;那些到印度的人稱之為「德裏腹痛」。這些諢名聽起來有些滑稽,但實際上,早期移居這些陌生地區的歐洲人很容易成為當地病原體和傳染病的受害者,「像蒼蠅一樣」死掉了。這種事情的發生依地區而定。氣候與衛生條件——糞便和廢物處理的方式、供水和排水、個人習慣、社會風俗——可以改變一切。例如,印度洋地區的傳染率是溫帶地區的三到四倍;西印度群島和美洲熱帶地區則達十倍以上;而西非則是通往死亡之門的單行道,死亡率高出五十倍之多。在這些地區的內部,人口密度越高,傳染率越大:如印度的孟買、印度尼西亞的巴達維亞雅(加達的舊稱。——譯註)。費爾南德.布勞德爾的三部曲(《物質文明》等)描述了在印度果阿的一個富有的葡萄牙家庭如何進餐的情景:房間為水環繞,桌子在水裏,他們將腳伸在水裏。顯然,這樣可以防止與爬蟲一同進餐,但卻會邀來水中的遊蟲,還有蒼蠅。
那時在海洋上的人口流動,不論是自願還是不自願的(奴隸),都給世界帶來了更高的死亡率和更大的悲傷,但也給歐洲人帶來了財富和機會,不論他們留下來還是離去。這是市場社會的人口流動之法則:人們外出追求境遇的改善,這樣會給留下的人增加討價還價的能力;而在他們的新家,他們創造或攫取財富(食物、木材、礦物或製成品),並將它們運回或帶回祖國。
這些受益是緩慢實現的,直到十九世紀,由於交通的發展,美國中西部才開始出現商品農業。同樣的進展使得移民便宜、容易,正是這種發展才促進了歐洲人口的增長。但即使早期人口流動不大,在殖民地種植園及其母國的糧食供應方面,北美洲仍作出了實質性貢獻;其餘的進展則前景在望。歐洲十八和十九世紀人口和經濟的增長既有限制又有痛苦;但是任何大陸的現代化都不如歐洲那樣順當。歐洲的現代化在很大程度上是靠了新大陸——是踏在美洲印第安人、非洲奴隸和契約僕役的脊背上實現的。
如果西班牙沒有錢、沒有金銀,那是因為它擁有這些;如果西班牙貧窮,那是因為它富有——有人也許想使這一共和國著了魔的人民生活在自然法則之外。
——馬丁.岡薩雷斯.德.塞洛裏戈一六○○年
在農業和製造業之前是搶劫與掠奪。哥倫布式的交換重新分配了財富以及動物群和植物群——從舊富轉變為新富一步到位。然而,海外財富的注入促成了初期的經濟繁榮,其影響卻是不平衡的。有的人致富之後只知道消費,而有的則儲蓄和用於投資。國家也是這樣:有的國家最後只比起初富裕一點;而有的國家擅用新財富,獲利更多。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致富最早的國家——西班牙和葡萄牙——都以失敗而告終。這成為經濟史和經濟理論研究的重大課題之一。畢竟,各種增長模式都強調經濟增長的必要性和資本的力量——即資本可作為勞工的替代,使信貸易於得到,使項目受損後不致慌神,可以贖回錯誤,給大企業提供第二次機會,是經濟繁榮的主要營養。資本可以帶動一切。由於西班牙和葡萄牙都建立了帝國,所以他們不乏資本。
西班牙尤其如此。西班牙的新財富自然而來,可以投資或消費。西班牙選擇了消費一途——用於奢華與戰爭。戰爭耗費最大:它毀滅而非建設;沒有理由也無限制;不可避免的不平衡與資源的匱乏導致殘酷的非理性,增加開支勢在必然。西班牙使用資金更為隨便,因為這是意外之財,不是勞動所得。花掉橫財總是一件容易事。
誰得到了錢?無論如何,不事儲蓄的話,錢總會用掉的,隨手而來,隨手而去。西班牙在義大利和弗蘭德斯的戰場上耗費了自己的大量財富。西班牙要支付軍人和武器費用,包括從間歇性敵人英國進口鐵炮的費用;支付供應品的費用,其中有許多是從間歇性敵人荷蘭和佛蘭德斯進口的;還要支付馬匹和船隻的費用。
同時,西印度群島財富對西班牙工業的意義越來越小,因為西班牙人不再需要製造什麼了,他們可以購買。一五四五年,西班牙製造商已積壓了新大陸長達六年之久的未交貨訂單。那時,從原則上講,要求海外帝國用戶只能購買西班牙自己生產的商品。但是,顧客和利潤唾手可得,西班牙商人轉向國外供應商,購買他們的商品,然後用自己的名號打掩護,倒賣出去。這就是原則。美洲的財寶也沒有促進西班牙的農業;西班牙可以購買食物。正如一位西班牙人在一六七五年所說,整個世界在為我們工作:
讓倫敦滿意地生產纖維吧;讓荷蘭滿意地生產條紋布吧;讓佛羅倫薩滿意地生產衣服吧;讓西印度群島生產海狸皮和馱馬吧;讓米蘭滿意地生產織錦吧;讓義大利和弗蘭德斯生產它們的亞麻布吧,我們的資本會滿足他們的。唯一可以證明的是,所有的國家都在為馬德裏訓練熟練工人,而馬德裏是所有議會的女王,整個世界服侍她,而她無需為任何人服務。
即使今天,我們還會聽到這種在比較優勢和新經典貿易理論幌子下的蠢話。我曾聽認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