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一樣,以越島尋寶為開始。他們沿著非洲西海岸南下,力圖最終繞過穆斯林進入印度洋。他們順著信風南下,首班航程容易至極。然而,他們返回裏斯本的航程卻倍感艱辛。他們靈機一動,不是逆風而行,而是繞道向西、向北,通過亞速爾群島返回裏斯本。
然而,在穿過加那利群島再南行時卻遇到了麻煩。這裡海風和海浪方向逆轉,向南航行極其困難。麻煩開始於北緯二十七度的博哈多爾角,這裡波濤洶湧,大海像燒開了的鍋,是創造與混亂的象徵性分界線。十年(一四二四—一四三四)的探索都被這一無形的障礙化為泡影。
然而葡萄牙人並未被嚇倒,他們繼續嘗試,一次又一次,一裏(格長度名,一裏格約等於三海裏。——譯註)又一裏格。起初,他們認為這些不毛之地無人居住,但不久他們遇到了幾個土著居民,逮捕了幾個俘虜,獲悉了奴隸制,從而發現了獲利的新機遇。因為獲利是問題的核心,正如亨利王子的傳記作家蘇拉拉所說,「——很顯然,(沒有水手或商人)願意到不能掙錢的地方。」
南大西洋與其他海洋截然不同。在非洲一側沒有便於停泊的大陸架;海流、海風與南下的船相逆而行,海岸線寸草不生,一片淒涼。一旦越過維德角,在維德角和幾內亞之間幾乎找不到停泊和休息的港灣。沿岸而行的航海技術由來已久,在北大西洋、地中海、印度洋和中國海域暢行無阻,但在這裡卻無用武之地。這是公海航行。
這裡,葡萄牙人早年利用信風返回家園的經驗得到了報償,但其方向卻有別於以往。經過數十年迎風或逆風南行,他們大張船帆,大膽西行,跨海到達巴西,然後折向西南。這增添了數百裏格的航程,需要數周時間,甚至意味著在海上漂流數月而不見陸地,但是這樣做的結果卻是縮短了航行的時間,使得他們能夠繞過非洲的海角進入遠為平和的海域。
我們不應將此僅僅視之為幸運,因為葡萄牙人學會了如何確定緯度,他們才做到了這一點。在北大西洋,水手們可以利用北極星的高度確知自己的南北方位。然而,他們駛抵赤道之後,由於北極星在空中的位置太低了,他們只得求助於太陽來確定自己在哪裏。由於太陽在天空位置的變化,問題更加複雜化了:在歐洲,夏季太陽位置靠北,因而較高;冬季則靠南。這種位置的變化稱為赤緯,如果把太陽的高度作為緯度的測算標準,就必須把這一因素考慮在內。伊比利亞半島作為不同文明之間的前鋒和橋梁而得到了報償。在十四世紀和十五世紀,阿拉伯和猶太天文學家(其中亞伯拉罕.扎庫特是一個關鍵人物)已製作了航海所用的便利的太陽赤緯換算表。
一旦海洋和陸地的緯度可以確定,人們就有了航海的鑰匙:這樣,人們可以確定自己的南北位置,如果也知道目的地的緯度,那麼人們在到達同一緯度後,可以平行航行到達(一個偶爾存在的問題是:向東還是向西航行?)。葡萄牙航海家巴托洛梅烏.迪亞士從遠航(一四八八年)帶回來的最重要的信息是非洲南端的坐標。知道了它,葡萄牙人就可以在南大西洋任何地方找到自己的路。
這些探索使得葡萄牙在整整一個世紀內無所匹敵。這些成就,一部分應歸功於葡萄牙王室和熱心、忠誠的王子(據稱他以童男之身逝世)航海者亨利,他在葡萄牙西南角上的薩格裏什俯視海洋的海角上建立了海洋研究站,指導公海航行的科技探索達數十年之久;一部分應歸功於私人船主和水手,他們看到了在船首斜桅盡頭的財富。這一切都依賴於造船技術的進步:有了比載貨方帆帆船更長更漂亮的輕快多桅帆船;船尾方向舵;方帆和大三角帆的混合;大西洋和地中海技術的嫁接。當迪亞士從非洲南端返回家園時,他還帶回了造船的新理念。不久這種輕快帆船得到改造,十年之後為瓦斯科.達.伽馬所用。此後十年間又有了進一步的改進。每一次航行都帶來經驗,刺激著技術的革新。
海洋航行進一步依靠儀表的使用:指示方向的羅經;測量天體高度的星盤和天體仰角測量儀;背向太陽的觀測調整裝置;計算時間和估算速度的沙漏。還有,我們不能忘記,水手們的頑強拼搏和不屈不撓才使航行得以完成。這些奇怪的人,他們本有很多機會毀約。由於常年航行,他們常常病倒和死於海上,念叨著聖母和聖徒,嘴上喊著數不清的「萬福瑪利亞」,重複著祈禱文,盼望自己迷信的手勢能求得大海的風平浪靜。一旦踏上陸地,他們就縱情聲色,把口袋裏的錢花光,再一次讓自己經不起誘惑。這就是海員的生活(而且,那些誘惑他們去做水手的人隨時準備從他們身上再撈一把)。
把行動建立在「做而後知」的基礎之上,葡萄牙的這種戰略收效良好。每一次航行都建立在前次航行的基礎上;每次,他們都會向前推進一步;每次,他們都記下緯度,修改地圖並留下他們的標記物。心理障礙使得某些步伐的邁出特別困難,如博哈多爾角;還有風暴角,以後更名為「好望角」(象徵意義是重要的)。逐漸地,恐懼讓位於理智和解決的方法。先向西航行幾乎到達南美洲海岸然後再回頭向東,就是葡萄牙人作出的最大膽、最具創造力的決定,表明了對自己能力的巨大自信心(相比而言,哥倫布不過是偶然有所得罷了)。張帆前進好於逆風而行或停滯不前。不會永遠順風,也不會永遠張滿帆。
如果沒有瓦斯科.達.伽馬這樣從小就是水手、頭腦冷靜、技藝嫻熟的人,葡萄牙人抵達印度群島是不可想像的。我們對伽馬所知不多,但他在到達印度群島前發生的一個故事可以說明他的性格。那是在一四九二年,當時伽馬約三十歲。一艘葡萄牙帆船滿載黃金從厄爾曼那(非洲西海岸一個地方)返家的途中,被法國私掠船截獲。這時,兩國之間並不處於交戰狀態。怎麼辦?葡萄牙國王的顧問建議通過外交渠道解決:派遣使者懇求法國放還船隻和黃金。國王約翰不喜歡這種方式,「我不想派一個使者去接受不公正待遇或在接待室等候法王的召喚。對我來說,這比丟失黃金還難堪。」
所以國王派伽馬處理此事,他是「國王信任的人,曾在艦隊服役多年並熟悉海洋事務」。海洋當時是葡萄牙的大學校,不僅僅學得到航海本領。第二天,伽馬和一隊緊急召集的武裝人員抵達塞圖巴爾碼頭,那裏停泊著十艘滿載貴重貨物的法國輪船。這些船都被捕獲了,其貨物被蓋印查封;其船員被帶到岸上。不需要再做什麼了。法國輪船的船主向法王求情,法王將帆船和黃金送回,一盎司都不少。葡萄牙國王將法船及其貨物放還,一厄爾(長度名,在英國相當於四十五英寸。——譯註)、一桶都不缺。
哥倫布發現新大陸的消息震驚了葡萄牙人。就像蘇聯人造衛星震驚了美國人一樣。葡萄牙人本來可以收留他但卻拒絕了他。經過數十年的艱難和耗資巨大的探索,葡萄牙人繞過了非洲之角。然而,西班牙人第一次試航就發現了新大陸(也許是亞洲)。太不公平了,是出發的時候了。繼巴托洛梅烏.迪亞士的初航失敗後,一四九七年,瓦斯科.達.伽馬率領一支四艘船組成的小艦隊從裏斯本出發,繞過非洲之角,找尋印度。該航程長達二萬七千英裏,歷時兩年多,一百七十名船員之中只有五十四名生還。
這次耗資巨大的探索並沒有帶來商業的成功。伽馬感到驚奇的是,他在印度遇到的商人是穆斯林,他們不想跟信基督的異教徒做生意;更糟的是,他隨船帶去想出售或做易貨交易的東西是一些玻璃珠、廉價首飾和襯衫,這些東西很受加勒比人歡迎,但在印度幾乎一文不值,因為印度人能分辨什麼有價值或無價值,而且他們生產的紡織品比歐洲好得多。所以,伽馬幾乎是兩手空空回到了葡萄牙。他所帶回的是一點戰利品。在憤怒和失望的情緒下,他襲擊並捕獲了一艘裝滿香料的穆斯林小船。這並不是一個良好的開端:自此以後,葡萄牙人依靠武力而不是市場競爭來樹立自己在印度洋的地位。
更重要的是,伽馬帶回了消息——兩種消息。其一,歐洲人船堅炮利,強於當地土著;其二,儘管他未能做成交易,但發現那裏香料豐富、價格低廉,可以賺取豐厚的利潤。在卡利卡特,一百磅胡椒價值三個金幣。經過六七個人轉手、一路向國王、酋長和官員交納應付費用和賄賂之後,威尼斯的市場價格是八十個金幣。面對如此高額利潤,裝備一支艦隊的費用算得了什麼?海員的生命又值幾何?
葡萄牙可以進行報復了。國王曼努埃爾寫信告訴西班牙君主費迪南德和伊莎貝拉(「最尊貴的國君和女國君,最偉大的國王和女王陛下!」),他發現了有「大城市、高樓大廈、大江大河、人口眾多」和沒有裸體蠻人的地方,並向他們吹噓香料、寶石和「金礦」如何富足。至於壞血病和死亡,還有穆斯林商人和商業上的失望,則隻字不提。這正是哥倫布試圖尋找卻未能找到的好地方。西班牙人該受不了了吧!
一五○○年早春,伽馬勝利返航不到六個月,葡萄牙派出了第二支遠徵印度的艦隊——該艦隊由佩德羅.阿爾瓦雷斯.卡布拉爾率領,由十三艘船組成,包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