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逐鹿中原 第九百一十二章 王者

郭濤正要吃飯,忽然覺得後背上涼颼颼的,轉頭一看,原來河岸邊站著七八個孩子,男孩女孩都有,都是些十歲不到的孩子,又黑又瘦又臟。寒冬臘月的,他們身上卻單薄的很,只有幾片破布頭,一雙腳甚至只圍著一些乾草。他們在寒風裡瑟瑟發抖,雙眼卻泛著光,狼似的盯著他們手裡的野戰乾糧。

「小王,叫他們過來,拿幾個乾糧給他們吃!」

他以前也曾經如這些孩子們一樣,此時看到他們的樣子,就不由的回憶起自己的昨天,心裡一陣陣難受。

小王跑過去,那些孩子如同受驚的小鹿一樣的轉身就逃。小王把自己手裡的乾糧拿出來,連說帶比划了小半天,這些孩子才終於放鬆了些警惕,或者說是乾糧的誘惑壓制了他們的恐懼,他們開始小心的跟著過來。

「這些都拿去吃吧,大家分了吃!」郭濤怒力的露出笑臉。

其它的侍衛們也都拿出乾糧給這些孩子們吃,甚至還有的拿出自己的口脂、雪花膏這些物品,給孩子們長滿凍瘡的手腳塗上。

還有幾個侍衛這時已經架起了行軍鍋,開始燒開水,為這些孩子們煮速食麵、沖油炒麵,炮熱茶。郭濤的這隊侍衛,不少都是當初從學軍隨他一起北伐過的,也是些童子軍出身,差不多的孤兒經歷。

郭濤低頭準備將自己的一個圍巾送給孩子們。忽然覺得脖子上冰涼冰涼的,原來孩子當中那個最大的那個。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掏出了一把磨尖的骨刺抵在了他的頸動脈上。

他斜眼瞟了一下,發現這原來應當是一把牛骨,被磨的如殺豬刀一樣的鋒利,他只要稍動一下,就很可能被割斷頸動脈。

郭濤無法想像,一個身經十餘戰的寧遠伯、寧遠將軍會稀里湖塗的死在幾個小乞丐手裡,這事情要是傳出去,非讓那些死在他手下的奚人、契丹人們笑掉大牙不可。他們曾經做夢都想幹掉他。這下可省事了,他們沒有做到事情,一群定州小乞丐要幫他們做到了。

這事情,想想都覺得窩襄。

不過,他能透過抵在脖頸上的那根骨刺,感受到那個黑瘦的男孩手上的顫抖,他的恐懼。他敢肯定。只要自己出手,隨時都能一招反殺這個小乞丐。只是他最終沒有那樣做,這種情況下,他卻是沒太大把握不傷到那個小傢伙。

他再看向自己的部下,發現他們的處境也好不到哪去,幾個軍官的喉嚨、背上都頂著幾根骨刺。此時貿然反擊。肯定會傷到幾個孩子。

見此情景,郭濤努力的剋制著自己的情緒,慢慢的伸出雙手往下壓,示意部下們不要衝動。他們這夥人基本上也是遭受戰亂,曾一度淪為孤兒乞丐的。如今面對著和曾經的他們一樣的小乞丐。他實在不忍心傷害他們。

如果對方是一群強盜,一群山賊。一群敵兵,他此時也絕不會束手待斃,引頸就戮。

他按了幾下手,穩住手下,然後艱難的轉過頭,沖著那個不知因恐懼還是寒冷而渾身發著抖的黑瘦少年輕聲道:「有事好商量,你們想要什麼?」

「小兄弟,我們還要重要的事情,得馬上走。要不你看這樣,這車上的食物你們都可以留下,如何?」

黑瘦少年嘴唇顫抖著,張嘴便罵:「我操你個老母,閉嘴,再廢話爺爺我連你們身上的衣服都扒了,讓你光著腚上路,你狗日的信不信?」

郭濤氣的七竅生煙,但還是努力剋制著,他黑著臉對參謀道:「沒時間和他們糾纏了,軍務緊急,我們趕快抽身走人!」

參謀低聲罵道:「娘的,遇上土匪盜賊了,出門沒看黃曆!」

他話還剛落,後背就結結實實挨了一記拳頭,一個缺了兩個門牙的少年握著拳頭,「你個狗日的罵誰?」

拿骨刺抵著郭濤的那個黑瘦少年沖著沒門牙的少年道:「柱子,你快回村裡去,叫叔伯們過來!」

「好的,黑子哥。」握拳的少年沖旁邊一個梳子丫髻,乾瘦瘦的女孩道:「二丫,你看著這個狗官,我去叫人來。」說著一溜煙的跑了。

柱子跑回河邊的趙莊,推開自家那院門,見他爹趙富貴正怒氣沖沖的坐在院子當中的小凳上,看樣子他已經先一步知道了柱子他們搶劫的事情。趙王氏滿臉愁雲,不聲不響的正在洗著一把草根,時不時停下手來嘆口氣。

已經十三歲的姐姐翠兒膽怯的躲在母親的身後,像一隻瘦弱的小貓,手裡不停的擇著菜根,一雙大眼睛不時觀察著父親的臉色。

見這無法無天的兒子回來了,趙富貴鐵青著臉怒罵起來:「小兔崽子,越來越出息了,都敢造反了,官府要是知道了,咱們家那是滿門抄斬的罪過啊!」

柱子分辯道:「阿耶,話不能這麼說,這叫官逼民反,這幾年又是天災又是人禍的,來來回回的打仗,兵過如匪。咱們這一片,地里的糧食早搶光了,種子都被搶走了,連村裡的青壯男人都全抓走了,爹你要不是那年斷了條腿,眼下哪能躲的過去?可我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他們這幾年一個接一個的被征走,可一個都沒回來,連點音信都沒有。我四哥才十五歲呢,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呢。哥哥們這麼久沒音信,只怕早就已經……」

趙富貴舉起拐杖就要往柱子頭上砸,「混帳東西,我打死你!」

柱子的娘一邊過來攔住柱子爹,一面扶他坐下,又轉頭紅著眼睛沖著柱子道:「小五。你怎麼能咒你哥哥他們呢,你哥哥他們肯定在外好好的。說不定馬上就能回來了。」

「阿耶,阿娘,你們就別自己騙自己了,上次黑子他阿耶打仗瞎了一隻逃回來,不就說過成德抓的那些壯丁好多人累死了,還有好多人逃走了嗎?留在那裡,是死,逃走抓到也是死。現在哥哥們一個也沒回來,估計早就死了。你們醒醒吧,咱們莊裡頭出去的,咱們鄉這塊出去的,有幾個回來了?可這狗日的官府照樣征糧徵稅,不管咱們死活,咱不偷不搶就要餓死了。」

趙富貴氣的直發抖:「你個兔崽子還有理了?搶官府的。還是群當兵的,你是怕死的慢了,還想幫著把全莊上下一起帶著去上路?」

柱子索性不再和他爹分說,「阿耶,隨你怎麼說,反正俺四個哥哥走了沒回來。俺爹只有一條腿,家裡除了出嫁的姐姐,在家的三姐還是個女人。咱家就我一個男人了,我不能看著全家活活餓死。再說了,那些當兵的就沒個好東西。還不如土匪呢。」

趙富貴氣昏了頭,伸手又要去摸拐仗。「我打死了你個小兔崽子,你才十二歲,什麼時就要給老子當家了?」趙王氏連忙死死拖住趙富貴的手,「當家的,當家的,有話好好說,咋動起真傢伙來了?」

「去請老黑兄弟過來,小兔崽子我鎮不住了。」趙富貴嘆了一聲氣。

趙富貴和趙老黑年輕的時候都是這十里八鄉有名的壯小伙大後生,曾經一起給縣上的藥鋪當夥計,並且跟著坐堂大夫學會了不會字。後來年長了,又一起跟著東家的藥材收購商隊,每年去代北甚至是塞外收藥材收皮貨,他們行走關外,路上勤快,跟著商隊的護衛認真學藝。這樣十多年下來,兩人是文武都會些,辦事又牢靠,因此很得東家信任。

後來有一年商隊在外面遭了匪,兩人好不容易才護著東家逃回來,回來後東家就不行了。東家無子,臨死前,把藥鋪交給了一個本家兄弟,給了兩人一筆錢,讓他們回鄉自己買點地過日子。

回到鄉里後,富貴和老黑二人置地蓋房,娶妻生子,一度日子過的很不錯。只是自打懿宗在位時,這日子就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到了當今天子即位後,日子更是越過越倒退。前幾年,富貴和老黑都被征了壯丁,結果富貴一條腿斷了。後來,老黑也瞎了一隻眼。

此時,老黑坐在椅子上,嘆氣道:「柱子啊,聽說你跟莊裡的一群娃娃們把當兵的給搶了,有這回事?」

柱子一直怕老黑,尤其是老黑瞎了一隻眼回來,他越發的怕了,總覺得老黑雖然平時不說重話,可那眼神往人身上一掃,就有一股煞氣。他低著頭回道:「黑伯,有這回事,俺和黑子哥領頭乾的。」

趙老黑仰天長嘆:「唉,天為人禍,世道艱難,這倒也罷了,更可恨的是官吏無道,藩鎮亂民,魚肉鄉里,大家活不下去,幹些出格的事情,也是情有可原……」

趙富貴坐在一邊,「黑哥,官府的事情咱不懂,可柱子他們這樣干,這不是在給莊子招禍嗎?這幾個小兔崽子膽也太大了,幾個十來歲的孩子,帶著幾個整天還流著鼻涕的小娃娃,就敢去搶人家好幾十當兵的。我剛看到了,那些當兵的全都有高頭大馬,穿的也十分的齊整,看樣子不像是成德的兵,倒像是北邊那面的兵。北邊的兵咱們可招惹不起啊,代北的沙陀人,成德的回鶻人,他們可都打不過人家的。」

老黑揉了揉那隻瞎眼,雖然那裡只剩下了一隻眼窩,可他卻總感覺那裡有隻眼珠子,而且老酸痛的感覺,隔會就得揉上幾下。揉了幾下,眼睛舒服了些,他又看了看術子,嘆息道:「是啊,這日子難過啊。自當今天子即位之後,這河北總是打仗,到現在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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