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7點。
滬江，徐佳匯的八萬人場。
距離邁克爾傑克遜的中國首演，還有半個小時。八萬人的位子已經做得滿滿當當，連內場草坪上都額外塞下了兩萬人，把整個場地塞足到10萬。
演唱會的門票，相對於國內和其他亞洲歌星來說，足足貴了五倍不止，但依然擋不住歌迷的熱情，甚至還有無數黃牛在炒票。
以09年的物價，同期周潔倫/王勵宏的滬江個唱會，看台票都在280～680，內場票後排800～1000左右，前排1600～2000。
到了邁克爾傑克遜這場，基本上就是把人民幣換成美元：
看台票300美元起，內場前區2000美元……折算過來，最便宜的偏僻位置，也要2000人民幣；最前面兩排可以近距離互動的位置，甚至炒到了三五萬一張。
可是依然供不應求。
畢竟，這是全人類三十年一遇的巨星，第一次衝破鐵幕，達成中國之行。
飢餓營銷的效應，已經發揮到了極致。
顧莫傑帶著卡森博格，當然不可能坐到看台上去——他選擇了內場臨時搭建的投影燈塔台。
兩人身邊，是負責現場監督的溫婉清作陪。從初音歌姬開始，溫婉清經過幾年的錘鍊，已經對動畫和裸眼3D在內的所有特效應用調度頗為熟稔了。
舞台正前方的第一排VIP座位上，一個三十歲光景的墨鏡男不屑地坐在那裡——正是下午的時候還在歇斯底里的姜公子。
他兩旁是兩個精悍的西裝保鏢。墨演唱會有嚴格的安檢，所以保鏢們不能帶槍進來，但是以這些人的戰鬥力，光靠拳腳估計也能一個打十個。
顧莫傑並不知道對方的存在。
姜公子倒是知道顧莫傑肯定會來，但是不知道顧莫傑會坐在哪裡。環視了一圈最最VIP的區域，沒看到顧莫傑的影子，姜公子也就索性不去多想了。
……
7點半，看台區的燈光準時暗了下來。
舞台上的燈光，還沒來得及亮起；但是一浪一浪的尖叫，已經如潮湧來。
好幾萬人熱淚盈眶。不管是自發的，還是跟著別人裝逼、明明聽不懂也要湊逼格的。似乎在這一刻，流淚本身就能帶來一種創造了歷史、進入了歷史的豪邁感。
邁克爾傑克遜，實在是一個只需要讓人看一團漆黑，就能不停尖叫出來的存在。
「沒見識的鄉窩寧！」姜公子鐵青著臉，左顧右盼，用滬江方言啐了一口。
他本人是早年就在美國和德國都看過傑克遜演唱會的，當然不會太激動。此刻心情正鬱悶著，演唱會的組織方又是如今的對手，他自然更不會有好心情。
看到旁邊的鄉下人一狂熱，很容易就遷怒於人。
「啪」一盞孤零零的探照燈打開。一個穿著破衣襤褸的白背心的男人，傴僂著拖著步子慢吞吞走上台。手上提著一個六七十年代復古款式的小皮箱，皮箱的八個角都有磨破了，露出裡面灰黑色被氧化的內襯。
「啊！！」「BILLY-JEAN！」「BILLY-JEAN！」
十萬觀眾可沒那麼好的耐性，等傑克遜慢慢揭開謎底，幾乎是一瞬間，就有半數以上的人狂吼著劇透了。
被人從視頻上累計看過幾十億人次的曲子，要想玩懸念，真的是毫不可能。
傑克遜的動作稍許加快了一些，沒再玩那種把手套拿起又放下的反覆花活吊大家胃口。利落地披上黑閃閃的外套，帶上單手手套和小禮帽，用沒手套的左手打一個響指，剩餘的燈光一波流地陸續亮了起來。
傑克遜伸出一根手指，緩緩而有節點感地指著左右與前方的看台，微笑著嘶吼。
「I-LOVE-YOU！」「I-LOVE-YOU！」「I-LOVE-YOU-TOO！」
最後，補上一句中文。
「大家好，我愛你們！」
這應該是今晚全場的唯一一句中文了。
「啊——J神我愛你——」「啊——」
「快快，擔架隊！」「誒，真沒用，還沒唱歌就暈了。」
場邊的安保人員對場內情況盯防非常嚴密，擔架隊也是隨時候命，但是誰都沒想到，居然這麼快就派上用場了。
有些腦殘粉，掏了幾千塊錢，連一首歌都沒聽到，先暈了過去。
醫護人員好歹都是醫者父母心，先救人要緊。但是也有一些初音娛樂派出的管理人員，聲音就不那麼和諧了。
「能就地解決就就地解決——給她一針鎮定劑先！鬧大了半個月之後那場還想不想辦了！」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唉，將來上面的人又有借口封殺傑克遜演唱會了。每次一開就死人，國內怎麼混！」
幸好最初那兩個妹子沒什麼大礙，就是普通的暈眩，稍微緊急處理了一下就沒事了，並沒有鬧大。
熟悉的《BILLY-JEAN》開場，厚重的歷史創造感，讓每一個聽眾，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機會成本」這個詞的含義。
歷史，只有一次；選擇了這個，就不能選擇那個，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而傑克遜的一舉手一投足，都是上升到歷史書里的存在。
爆炸的張力感，會呼吸的舞步和姿勢，死命的尖叫，一批批休克者的倒下。十萬人似乎都被抽離了大腦，只剩下一段讓脊髓接受反射刺激的延髓，陷入癲狂的無意識。
嗯，就像喝了血酒的日耳曼熊皮男那樣，沒有痛覺，沒有意識，沒有靈魂。
三首歌，五首，八首，45分鐘過去了，傑克遜本人也漸漸進入了熱淚盈眶的狀態。喘息，嘶吼，無力，卻換來更多的歡呼。
畢竟是五十歲的人了，已經快跳不動了。
舉辦方初音娛樂恰到好處地插入了中場休息。
「快使用雙截棍呵呵哈兮！」周潔倫拎著一條雙截棍從天而降。
然後就炸鍋了。
「卧槽！滾啊！」「什麼結巴，找打啊！」「垃圾也配和J神客串。」十萬人當中，有那麼幾千上萬個自以為高逼格的觀眾，開始開噴刷存在感。
不過幸好，還有那麼七八萬人是力挺的。看周潔倫，總比看休息時間的小丑或者伴舞表演好一點。
看台上涇渭分明地吵了起來，差一點兒就釀成了騷亂。
「大家好，傑克遜先生太累了，希望大家給他一點休息調整的時間。獻上《雙截棍》和《龍拳》，就作為我向傑克遜先生的致敬。」
周潔倫臉色很不好，硬頂著壓力。
要說周潔倫的鐵粉，幾千萬還是有的。問題是，這些粉和邁克爾傑克遜的粉，在肉體上並不重合。
更關鍵的是，掏了大價錢來聽MJ的人，都試圖顯示自己的逼格，顯示自己「一個中國歌手都看不起」的高大上，吐槽一下也就在所難免了。
並不是周杰倫不好，只是因為進錯門。
幸好，初音娛樂的細節安排，誠意滿滿。
周潔倫只用POP風的快歌撐場子，盡量讓全場風格STYLE吻合，沒在這種時候整啥「中國風」。
在特效上，初音也是不惜金錢，把一年多前首秀過的各種真.裸眼3D技術統統拿了出來。
唯有當年權寶兒一首《メリクリ》而爆紅的3D光影化妝術，暫時沒法使用——不是初音娛樂方面捨不得花錢，而是技術上沒法實現。
至今為止3D光影化妝術，依然只能配合動作舒緩的慢歌使用。而無論是雙截棍還是龍拳，舞蹈動作都太勁了。
除了這一項，其他成熟技術完全不計成本。
三分鐘之後，對周潔倫的聲討漸漸淹沒在審慎和理性的思考中。
唱到龍拳時，不滿徹底熄滅，被善意的吶喊所取代。
絕大多數觀眾，對於中國歌手有資格和傑克遜同台，終究是與有榮焉的。最初的衝擊過後，多少也能理解。
一曲終了，休息換裝好的傑克遜重新上台。換了一身重金屬風的機器人裝，開始那堆太空步的舞曲。
僅僅十分鐘就竭盡了全力的周潔倫，覺得陣陣虛脫感襲來。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從後台進了顧莫傑休息的燈光指揮室。
「這麼賣力，喝點水歇歇。」顧莫傑微笑著把檸檬水遞給周潔倫，「感覺怎麼樣？」
「值了！這輩子就等著一次和傑克遜同台的機會。多虧你幫我完成心愿。沒說的，阿傑我這輩子就跟你混了。」
周潔倫喘著粗氣錘了顧莫傑一拳，一副「好兄弟講義氣」的表情，盡在不言中，「雖然一開始有點懵，但是後面那種融入歷史書的感覺，真是超吊！」
「以後還有得你吊的機會呢，至於拼這麼累。」
「你不搞音樂，不懂的！」周潔倫白了顧莫傑一眼，「知道只有十分鐘的時間，當然要拼盡全力了，沒看我從頭跳到尾的。」
「好了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