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天道我道 第四十七章 不該聽到的別聽

聽說有領導想找自己聊,顧莫傑的第一反應是詫異。因為他從來不結交官場上的人物。

除了嫉惡如仇,對某些明顯大撈特撈的傢伙背後敬而遠之;偶爾下個不被察覺的小黑手,剪除對方一兩個外圍下屬之外,顧莫傑就沒有別的與官方的交集了。

不過,既然躲不過,他立刻心念電轉,在腦海中排查了一遍,立刻就知道是誰在找他了。

一個小時之前,拿到蒞臨領導名單的時候,他還在奇怪,省委的齊樞機怎麼會來視察這種文創產業展會的?5月份的時候,正兒八經中國國際動漫節開幕的時候,都沒請到這位領導;如今這個不過是以民營企業力量推動的小展、到文化廳備案了一下,竟然請動了。

那就只有一種可能:齊樞機想私下裡找顧莫傑談點事情,醉翁之意不在酒。

展館就那麼大,走到另一間VIP會客室所需的時間,也就那麼幾十秒鐘。顧莫傑來不及轉更多念頭,就到了地方。

門口站著兩個警衛人員,便服的,看不出什麼惡意。顧莫傑靠近的時候,他們掃了一眼顧莫傑,就讓進去了——這也算是刷臉吧。

「齊樞機,您找我?」顧莫傑有些不適應這種場合,不過好歹還知道基本的官場禮數。

齊樞機長著一雙眯縫眼,身材高大微胖,看上去很內斂,雙眸沒什麼湛然神光,也沒什麼氣勢——當然,這一切也有可能是掩蓋得比較徹底所致。

看到顧莫傑進來,他很和藹地示意顧莫傑在他對面的位置上坐下。

「隨便坐,不要客氣。今天你才是展會的主人嘛。」

面前的小桌上,放著兩杯簡樸的普洱茶,紙杯裝的。讓顧莫傑詫異的是,齊樞機背後還站著一個秘書——很顯然對方今天要和他談的話題,屬於「事無不可對人言」的範疇,不會有任何內幕交易。

顧莫傑當然記得,綠城的宋老闆曾經提醒過他,要他和宋老闆兩頭下注、為江南會九股東多留一些後路。宋老闆負責結好知府汪樞機,顧莫傑結好總督齊樞機。只是顧莫傑知道齊樞機底蘊深厚,他也就一直以秉公直行為主,並未刻意巴結過。

「小顧啊,你這人,要見一次還真不容易——骨頭太硬!你自己說說,發家兩三年來,你響應過什麼政府號召,主動參加過什麼體現社會責任感的活動過不?我記得咱也就在那些政府主導的產業界座談會上見過兩次面吧,都沒機會詳細聊過——尤其是今年開始,你都學會讓葉維倫幫你出席了,要不得。」

齊樞機的語氣,聽不出責備,也聽不出玩笑。顧莫傑只能先用萬金油地語調應對。

「樞機見笑了,我這不是年輕么,在您眼裡我就是個暴發戶。要說賺錢搞科研,我還算內行,待人接物就不行了。有些活動去得多了,怕不懂規矩,得罪人;所以想想還是讓公司年長有閱歷的同事幫我多擔當一些。」

說這番話的時候,顧莫傑的表情很是真誠,人畜無害。尤其是他21歲的年紀,在這個問題上極有欺騙性——美國人那邊,也會出比爾蓋茨,也會出扎克伯格。20出頭成為技術和商界達人的牛逼存在,是史有前例的。但是20歲出頭,就混成官場老油條、社會老混子,基本上很少。

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顧莫傑的解釋,倒也讓齊樞機相信了七八分,至少覺得顧莫傑態度還是誠懇的。

而且細細回想,顧莫傑的財富爆炸速度實在是有些逆天,一年前這個時候,社會對顧莫傑財富的估值肯定還不到百億,那種情況下,省樞機級別的大佬不會折節下交、巡撫一番,那是正常的。

然而一年之後,顧莫傑又暴漲了數倍、還剛剛賣掉了YOUTUBE輕鬆進賬50億,怎麼看都可以在中國百富榜里排到前半程了。這時候,情況自然又有不同。

並不是樞機的逼格降低了,是顧莫傑成長的太快。

齊樞機接受了顧莫傑的說法,淡淡地說:「每個人,都要發揮出自己的長處,這是對的。我們做政府的,目的就是促使人才都能發揮出自己的長處,為社會作貢獻。所以不要把官場想得那麼抵觸嘛。我們的政府,本質上還是要建設成一個服務型的政府的。」

「樞機說得是,這點上倒是我一葉障目了。」顧莫傑一邊喝茶,一邊誠懇地敷衍。

「言不由心!」齊樞機一眼看穿了顧莫傑,卻沒有生氣,「今天這種展會,我原本是沒興趣來視察講話的——當然,文創肯定是要支持的,咱中國人也不能總是山寨抄襲別國的創意嘛——但是我來的主要目的,還是希望和你開誠布公地談一談。

我讓人注意過你,你在錢塘本地創業,崛起這麼快,我不可能不調查。但是結果讓我很欣慰。你的錢很乾凈,每一分都是做科技創新和產業創新賺來的。一不包國有資源開發,二不涉足房地產,三不投政府招標。這年頭,能夠這樣白手起家、乾乾淨淨崛起的,我從政二十年,接觸的企業家成千上萬,你是第一個這麼乾淨的。」

顧莫傑終於有些不好意思了,發自肺腑地辭謝:「這如何敢當!」

「做人要實事求是!我不是來和你客套的!」齊樞機臉一板,制止了顧莫傑繼續在謙虛上浪費時間,然後繼續往下說。

「我知道你和市裡的汪樞機,不太和睦,他的人好幾次想找你分潤,你都拒絕了。能夠做到這一步,很不容易。但是你為什麼沒想過避開一些比較惡劣的投資環境呢?僅僅是因為你本人還在念書、故土難離?你連到美國開公司都做了,在國內換個環境,應該很容易吧。」

顧莫傑斟酌了一下,實話實說:「這個,說難也不難,但是說容易也……誒,齊樞機,您不是本省的樞機么?怎麼會問這樣的問題。要是初音集團搬出去了,對本省經濟增長指標也不好吧。」

顧莫傑詫異於齊樞機的提問,當然不是沒有道理的。一個集團漲到市值300億,而且是在3年裡面成長起來的,對地方的經濟指標政績幫助是非常大的。

在06年的大環境下,全國GDP才20萬億。錢江省雖然是經濟大省,GDP也就1萬6千億。換句話說,05、06這兩年,顧莫傑的產業,每年起碼各為本省的GDP貢獻了1.5%~2%的額外增長速度。

具體到錢塘市,總共才3440億的GDP總量。在沒有顧莫傑的那個平行時空,這兩年內本市的GDP增速分別是16%和17%(靠房價暴漲)。而如今有了顧莫傑,這兩個數字分別達到了20%和21%——而且顧莫傑帶來的這部分新增數據很乾凈、很優質,不是靠炒房GDP。

所以,齊樞機竟然問顧莫傑為什麼不避開「不良投資環境」,顧莫傑自然要詫異了。

齊樞機:「我不是站在我自己的立場上問這個問題,我希望你實事求是,把你對這個問題的看法說具體一點。」

對方這麼直白,顧莫傑也就不藏私了,斟酌整理了一下思路,他直截了當地說:

「說互聯網企業搬遷不難,主要是因為互聯網經濟對於各環節分工合作的地域性束縛很低。一個網路公司的研發機構和市場運營機構完全可以在兩個不同的城市,哪怕相隔幾千里,也不會導致協作效率上的低下——這一點在傳統工業企業是不可想像的,那樣的企業必須做到供應鏈各環節從地理上儘可能扎堆,才能提升產業效率。

所以,在錢塘市、乃至錢江省各地房租成本、人力成本持續高漲的前提下,按說互聯網產業是最容易向內陸低成本欠發達地區轉移的產業。客觀上唯一的瓶頸或許就是內陸地區目前高端技術人才和管理、營銷人才不如東南沿海那麼富集,但是這並不是不能改變的。

目前真正制約這種新經濟產業轉移的主要因素,我個人認為是國內的稅制——從分稅制開始以後,地方為了留住稅源,在留住大企業總部、排斥大企業分支機構上,已經越走越遠,地方保護注意也隨之更加盛行。

技術上來說,初音集團當然可以把大數據中心搬遷到中西部,問題是中西部肯不肯接受一個目前階段稅制下無法帶給他稅收的數據中心呢?所以企業要想搬遷,必須在稅源上做出相應的架構調整,確保搬出去的那部分也五臟俱全、是一個獨立稅源。網易、阿狸、藤迅,莫不是這麼做的。

我個人才創業三年多、形成集團還不到兩年,目前財務和管理人才跟不上,折騰不起這些事兒,那也是沒辦法的。」

齊樞機靜靜地聽完,站起身來,走到窗邊,靜靜地凝視著外面。顧莫傑的話,顯然切中了時弊,但是要說齊樞機沒想到過,那也不盡然。只是齊樞機站的位置,可能不足以讓他想到稅制弊端和互聯網新經濟兩者交融後會產生哪些後果。

在傳統經濟時代,這個問題是不明顯的,因為傳統經濟對於地域的集中布局要求很高。

齊樞機平和地問:「那你覺得,怎麼樣才能改變這個問題呢。」

顧莫傑撓撓頭:「我不是搞政治的,也不是搞經濟的,這個問題不好說。也不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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