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五 芯辰,尹芯辰

我們簡直成了全班人——不,全校人的笑柄,所有人都在暗地裡大笑一通後又湊過臉來對我說:「哎呀寶茹,早就和你說過尹芯辰長著一張狐狸精的臉,誰讓你不信?」

我沒理她們,反正班主任已經同意讓你調座位,而且我很忙,鋼琴初賽很快就到了,這場一開始只是為了應付我爸的比賽,慢慢地,我竟盡了百分之百的力。

果然功夫不負有心人,初賽里,我以全市第一的成績進了省賽。

我爸簡直喜不勝收,身為大企業家的他幾百年都可以不在家裡露一個臉,這會兒卻因為我進了省賽,千里迢迢到北京請了個鋼琴教師過來,給他安排住處,讓我天天上他那兒練琴。

慢慢地,我的琴技越來越好。

慢慢地,我和鋼琴教師的關係越來越好。

尹芯辰,你猜到了吧?我是一個多麼不甘寂寞的人哪,後來竟和老師談起了戀愛。

可這回我再也不敢像從前那麼高調,我們連牽手都是偷偷摸摸的,就怕被任何人看到——因為,鋼琴老師已經結過了婚。

我明明是看到他無名指上的戒指的,可為什麼還是讓自己不管不顧地陷進去?就因為他有一張好看的臉,就因為對我說話時認真溫柔得就像要將我捧在手心嗎?

我不知道,我只能要求自己,在每一次約會時都小心翼翼。

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大半年後,學校的論壇上不知被誰貼上了一套照片——全是我和某人牽手約會的畫面!雖然沒拍到對方的臉,可只要見過鋼琴老師的人,就知道那照片上的背影是他的。

媽的!為什麼有人的戀愛永遠不順?

學校流言滿天飛,這下已經不是男朋友不男朋友的問題,在嚴格意義上這叫「破壞別人家庭」,學校是要處罰的,傳開來我這次是死也別想晉級國賽的,要是讓我爸知道他是要打斷我雙腿的。

我誠惶誠恐,直到學校里的議論聲達到最高潮,芯辰,你竟然又出現在我面前,就在早讀時間,你當著眾人的面將一沓照片摔到我身上:「夏寶茹,你這是在報復我嗎?」

監督早讀的老師還沒來,照片亂七八糟地甩了一地,眾人瞪大眼,我也瞪大眼,就看著那一張張照片——和論壇上一模一樣的男性背影,一模一樣的衣服,只是拍攝慢慢轉到正面、轉為清晰,顯現的,竟是一張和鋼琴教師完全迥異的臉!

「我以前得罪過你,沖我來,沒關係,可你搶我姐的男朋友是什麼意思?」

天知道你根本就是獨生女,哪有什麼姐姐?

我滿腦子霧水,心想著他媽的真是流年不利誰都想落井下石,可周遭卻突然有聲音:「啊,原來不是鋼琴教師啊!」

電光石火間,我如夢初醒!

芯辰,尹芯辰!

照片上的男生陽光而青春,一看就知道還沒到結婚年齡,周遭原本帶著鄙視的聲音不出一周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旁人的讚賞:「好樣的寶茹,這下終於給尹芯辰一個教訓了。」

沒人知道我心裡翻山倒海的情緒——尹芯辰,尹芯辰!

我不知道該和你說什麼,可不待我開口,你已經主動發信息給我:不是要省賽了嗎?幹嘛不去練琴?

因為沸沸揚揚的流言,我已經兩個星期沒去鋼琴老師那裡。而你在發信息給我的這個晚上,竟然逃了晚自習親自押著我去老師家,盯著我練了一整晚的琴。

鋼琴老師尷尬地站在一旁,你卻像完全沒感覺到他的尷尬似的,冷著一張臉——第二天照舊。

一個星期後,我終於受不了這麼怪異的氛圍,讓你別再盯著我們了。你不冷不熱地回了我一句:「除非你和他分手。」

芯辰,是,我很感激你幫我,感激你替我壓下了流言蜚語,可說真的,這關你什麼事啊?你自己不也喜歡著「某個人」嗎?大家明明情況相同,為什麼就非要逼我和他分手?

你聽了我的質問就像聽到全世界最荒唐的話,那時我們正走在一條靜謐無人的小道上,你突然渾身充滿恨鐵不成鋼的怒氣:「你知道他結婚了嗎?」

我無言。

「你還要臉嗎?人家都已經結婚了你還在痴心妄想什麼啊?談點正常的戀愛就不行嗎?」

吼完之後我就愣住了,因為那一刻,無數淚水突然從你眼眶裡湧出,就像兩年前那個空蕩蕩的教室里,你接完電話後,突然間痛苦得淚流滿面。

芯辰,我從未見過如此絕望的教訓,訓著別人時也將自己的傷疤硬生生剝開,任人展覽。

突然之間,你又回覆到一年多前那個經歷著某人婚期的尹芯辰,你突然蹲下身去,絕望地將臉死死地埋到雙腿間,雙臂死死地抱著自己,就像當年那樣絕望卻無聲的哭泣。

你這個死心眼的人哪,這麼久這麼久了,竟然一提到他還能痛苦成這樣。而為了我,就因為我,你竟然再一次撕開傷口,任它潰爛在空氣中。

「芯辰,」許久,我也蹲下身,緊緊地抱住你,「我會和他分手,一定會,我發誓會!」

我淚流滿面。

不是為他,芯辰,是為你。

可來不及了,另一個世界的城牆不知在什麼時候也被攻破,流言傳到鋼琴老師的妻子耳里。

省賽晉級國賽的前一星期,我進入最緊張的訓練,而再過幾個月也要高考的你則天天拿著數學書陪我在學校的琴室里啃。

可那一天,突然來了個滿臉凶光的摩登女人,氣勢洶洶地在一票人好奇的目光來到琴室,後面,跟著我的鋼琴教師!

「誰是那個狐狸精?」門一推開,摩登女人怒氣沖沖的聲音就傳進來。

我的琴聲還沒來得及停下,你就已經走到門口:「你是?」

啪!

響亮的巴掌聲和一句「不要臉竟然搶我的男人」宣示了她的身份,琴室外擠滿了人,我終於反應過來這是怎麼一回事,可一走到你身邊想澄清,就被你用目光阻止——

別說話!

「芯辰……」

你搶在我說完話前就向那女人開口:「你老公怕你怕得要死,我們早就分手了,玩玩而已,介意什麼?」

門外鄙夷唾棄不恥噁心的目光同一時間遭你扔來。

「不是的不是的!」我抓住你的手,可還來不及多說,鋼琴教師已經急匆匆地將他老婆拉走。

那天下午,就在事發一個小時後,琴室外突然出現了一個怒氣沖沖的高大身影。我還在哭,一百遍一千遍地說著對不起,那個身影突然踢門而進拉起你:「尹芯辰,給我滾回去!」

你突然間面若死灰。

那個男人有一張英俊得可怕的臉,可渾身的戾氣就像誰敢開口說一個字,就會將他千刀萬剮。他的一隻手伸過來,就將你扯出琴室,我只聽到教室外的人說:「啊,那好像是她叔叔……」

叔叔?天,我知道你有一個沒有血緣關係卻對你很嚴格並從頭管到腳的「叔叔」,當年親了你一下的周子明就是被這個「叔叔」揍得滿地找牙的。

我的心一驚,在校門外叫了輛摩托車跟在你們車後,跟著你們一路到家。

室內滿是怒吼聲——

「關競風,我可以解釋的,其實、其實那個鋼琴老師……」可說到這,你說不下去了。

芯辰,你一定是想到我了,想到我那見鬼的鋼琴省賽——就是為了不影響到這場比賽,你才會二話不說替我接了那女人的一巴掌。

嚴厲的聲音從裡面傳來:「其實什麼?說不出來了吧?」冷哼一聲後,那道聲音怒氣衝天得就要將天花板掀掉:「從今天起我會派人盯著你!要是敢再讓我發現任何動作,我絕對會讓那個彈琴的混不下去!還有,馬上到樓上收拾東西,滾出去!」

看上去很名貴的大門下一刻就被打開,一副高大的身軀帶著暴戾走出來,看也不看我一眼就走向電梯。

我小心翼翼地踱進去,就看到你癱在地上,無神的雙目對著你「叔叔」消失的方向。

那一天,我拉著你的手去校門口那家醋肉店,就是我們曾經去過的那家,你叫了一疊炸得油滋滋香噴噴的醋肉,一邊很慢很慢地吃著,一邊任由淚水一滴滴落下。

你說寶茹:「其實你只是希望有人能愛你吧?找了這麼多人,其實你只是希望能得到別人的珍惜吧?而我,又何嘗不是?」

我驚愕地瞪著你——張愛玲那句最經典的話是怎麼說的?

因為懂的,所以慈悲——芯辰,是因為你一直都懂嗎?所以一直這樣待我,如此溫柔而慈悲。

我一直以為你那天的傷心是源於那巴掌,直到很多很多年後,在你長久藏於心中的人終於曝光,我才驚嘆自己的愚蠢——明明知道你那不堪一擊的傷口,明明見識過你被那自稱為「叔叔」的男人教訓後萬念俱灰的模樣,卻還想像不出那男人和你的關係!

我只知道他很兇卻也很強大,至少隔天他到校長辦公室坐了兩個鐘頭,從此以後,再也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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