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七十四章 會面

雨淋淋漓漓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晨雨勢小了。

空氣中飄浮著一團團雨霧,呼吸間都能感覺到山間冬季的陰寒。

岑三娘縮了縮脖子,雙手緊緊的扯著斗蓬將自己裹住。她瞅著在車邊空地跳來跳去的饅頭,卻不叫他,上了車,又把逢春叫上來。卻吩咐阿秋:「把早晨烙的餅給饅頭送去。」

逢春眯縫了大眼睛笑,阿秋的臉就紅了:「侍衛們都吃過早飯了,不如中午打尖再給他們……」

話未說完,就被岑三娘冷了臉瞪她:「寵壞你了,那來那麼多話!」

阿秋不敢再說,去拎旁邊的包袱。

「你拎著逢春的了。昨晚我讓你們做的那個。」岑三娘嘆了口氣。

逢春捂了嘴笑得甚是可愛。

阿秋的臉更紅,她飛快的拿了包袱,低著頭朝饅頭走去。

岑三娘想著饅頭要從後山崖攀上去,天又冷又濕,昨晚連夜給他做了個精巧的背包。裝了一皮袋烈酒。烙了十來張小餡餅。還包了一袋子飴糖。

背包是岑三娘畫了圖讓阿秋和逢春趕的工。縫製卻只讓阿秋一人動手。阿秋知道岑三娘的意思,看著在空地上跳來跳去的饅頭。想著他傻兮兮的端著滾湯的薑湯,她心裡一熱,有少夫人給自己作主,她怕什麼?

阿秋臉上揚起了笑容,大大方方的走了過去。

侍衛們擠眉弄眼的偷笑著。

阿秋瞪了他們一眼,將包袱扔給了饅頭:「少夫人給你的,你等會兒偷偷的看,別給他們瞧見了。」

「噢。」饅頭緊緊的抱著包袱,嗓子眼又被堵住了,嘴皮動了又動,什麼話都沒說,就看到阿秋掉頭跑著上了車。

馬車緩緩的離開了老君觀,沿著山道下山。

滕王站在山巔,望著馬車漸漸消失在雨霧隱沒的山林中,攏了攏斗蓬道:「回吧。」

他轉身走回觀里。徐夫人候在小院門口,見他帶著侍衛回來,陪著滕王進了內室,趕緊吩咐丫頭端薑湯來。

她抱著滕王脫下的斗蓬,面上的緞子都被雨霧浸濕了。徐夫人心裡又是一嘆,交給丫頭用熏籠去烤乾。

徐夫人蹲下身給滕王換了鞋,輕聲說道:「王爺,那羽絨服的事她怕是脫不了干係,您看是不是……」

「再喜歡,也不必心軟。」

滕王的眼神像外面的雨霧,寒意撲面而來。

「是。」徐夫人低低應了聲。

老君山海拔兩千多米,氣勢雄渾,傳言老子曾在山上歸隱修練而得名。連續多日雨天,下山的路濕滑難行,二十幾名侍衛小心的護著馬車,行走的格外緩慢。

繞過幾道彎,饅頭看著地形,驅馬行至車旁,低聲說道:「少夫人,我就這去了。」

岑三娘挑起帘子,故意讓饅頭看清楚車裡的阿秋,輕聲說道:「那個背包阿秋趕了一宵,裡面的東西你應該用得上。記著,探不到消息沒關係,安全第一。我們在山腳鎮子打尖等你。」

饅頭飛快的睃了眼阿秋。見她眼裡透出關切,不由得挺了挺胸:「少夫人放心。」

他下了馬,將韁繩扔給別的侍衛,滑下了山道。

馬車繼續前行,快午時了,才走到半山。剛拐過彎道,迎面碰上一支隊伍上山。山道窄,馬車便停了下來。

一名侍衛靠近馬車輕聲稟道:「少夫人,看服飾像是羽林衛。」

馬車要讓道,下方是深壑。岑三娘乾脆下了馬車。

那邊隊伍走了過來,中間也護著一輛馬車。見岑三娘領著侍女站在道旁,那邊的馬車也停住了,帘子掀起,岑三娘不由得一怔:「胡公公?」

見是岑三娘,胡公公趕緊搭著小內侍的手下了車,上前見禮:「杜夫人怎麼也在山上?」

岑三娘微笑道:「母親周年祭,我和國公爺來做法事。被雨阻了幾日,祖母病著,國公爺就先回府了。這不,瞧著雨小了,我就趕著回去。胡公公怎麼冒雨前來?」

胡公公嘆了口氣,低聲說道:「皇上這幾日總是夢魘,咱家奉旨請老君觀的清風道長去做場法事。」

岑三娘躬身道:「那可不敢耽誤您。」

她吩咐侍衛下馬,靠邊讓出道,請胡公公先行。

等到胡公公過去,岑三娘這才上了馬車,緩緩下山。

和滕王勾結在一處的人居然是皇帝最信任的胡公公。他還有多少的力量藏在暗中?難道歷史真不是她熟知的那個大唐?岑三娘震驚不己。

胡公公在羽林軍的護衛下進了老君觀。清風道長接了旨。安排他在觀里住下,只等明天一早下山進宮。

既然來了老君觀,胡公公下午就帶了小內侍在觀里遊覽。

極自然的遇到了上香還願的徐夫人。

徐夫人是織錦閣的掌柜,宮裡娘娘們也極愛織錦閣的成衣,她很自然的請胡公公去自己的院子吃茶。

胡公公囑小內侍在門外侯著,和徐夫人一起進了正房。

進了正廳,徐夫人曲膝行了禮,轉身進了東廂。

胡公公看了她一眼,拍了拍身上沾著的水霧,挑起門帘進了內室。看到窗邊正揮毫作畫的滕王,眼裡一熱,跪下行了大禮:「老奴見過小主子。」

滕王筆勢未停,細細的在山石上畫出一莖柔弱的黃菊。他瞧了瞧,擱了筆道:「起來吧。」他轉身看著胡公公衰老的模樣,嘆了口氣道:「今冬寒冷,勞你長途趕來,受累了。」

胡公公聽得這句話,心裡暖洋洋的,激動的說道:「能和您再說上幾句話,這點子路算得什麼。」

「坐吧。」滕王坐在交椅上,親手倒了杯熱茶擱在對面。

胡公公搖頭:「小人站著就好。」

滕王和聲說道:「坐罷。」

胡公公見他堅持,這才在下首挨著椅子坐了半邊。

滕王端起那杯茶送到他旁邊的案几上,伸手按住了胡公公的肩,不讓他起身。他回身坐了,沉默了會才嘆道:「宮裡頭恐怕只有你還惦記著我。」

「娘娘的在天之靈也惦記著您。」胡公公的眼淚就落了下來:「若沒有娘娘,小人早就死了。小主子吩咐老奴做事,老奴心裡只有歡喜的份。」

滕王收起了對長安城那座宮殿的回憶,淡淡說道:「宮裡怎樣了?」

胡公公趕緊答道:「這幾日連著陰雨,天氣又冷。皇上頭風發作更為厲害。以往皇上極愛皇后宮中的侍女給他按摩,如今疑了皇后,不願去了。昭儀聰慧,去太醫院學了手法,日夜陪著皇上。皇上發作的時候,常讓昭儀給他讀奏章,甚至有時他說,讓昭儀寫。越發離不開昭儀了。」

他越發離不開她。又疑了皇后。廢后只是早晚的問題。她做了皇后以後呢?滕王想起了杜燕綏的話:「武昭儀重新進宮,嫌先帝取的媚字太過柔軟,替自己造了個字名曌。取日月行空之意。王爺需謹記,女人最善變,尤其是能被先帝忌憚的女人。」

「那時候母妃見太子與魏王爭得厲害,未雨綢繆,讓你去服侍晉王。你在他身邊十幾年,對他和媚娘的事最為清楚。媚娘真喜歡他么?」滕王輕聲問道。

這是他心裡藏了很多年的疑問。宮裡的人,他只信得過胡公公一人。卻一直沒找到機會問個明白。

胡公公對武昭儀又是佩服又是憎恨。她是先帝的才人,蠱惑了滕王,卻又投入今上的懷抱。他知道自己的話對小主子甚為重要,不敢加一絲猜測,平實的講述著他眼裡看到的一切。

「……老奴不懂。」

是啊,那是個複雜的女人。能得先帝賜媚為名。卻敢提著匕首去馴暴烈的獅子驄。她說是今上對她生情,讓自己信她。然而她對今上卻並非全然無情。他又怎麼可能相信她。

「小主子,老奴不懂為何要助她做皇后。」胡公公不明白。這樣的女人哪怕是被逼無奈進了宮,但她也背叛了滕王。

「她做了皇后的好處……日後你就明白了。」滕王話鋒一轉,「長話短說。我不要你做別的。如有一日杜燕綏犯事,皇上顧念舊情時,你提點他幾句。」

胡公公想都不想便答道:「哪怕他是奉了先帝遺旨,卻仍是背叛小主子之人,死不足惜。」

他說到這裡,又道:「今日上山,正碰上杜夫人返家。王爺,徐夫人在觀里,她可會猜到老奴與你的關係?」

「不用擔心。眼下她不會說出去。等她想說的時候,已經遲了。」滕王淡淡的說道。

饅頭背著背包,上了樹,飲了口烈酒。夜色降臨,雨勢又大了起來。他拉上蒙面巾,緊緊雙肩的背帶嘀咕了聲:「比包袱輕便,少夫人就是聰明。」

他輕盈的翻過矮牆,像貓一樣,從陰暗處攀著木廊的廊柱翻上了屋頂。他趴在屋脊上,從包里掏出塊黑色的油布蓋在身上,小心的移開了一片瓦,把耳朵貼在了縫隙上。

中間隔著承塵,聲音若隱若無的傳來。

胡公公已經走了,屋裡只有徐夫人在侍候著滕王。

「……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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