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燕綏站在廊下,換了身家常的綿袍,外間罩著白色的孝衣,身姿挺拔的像白樺樹。轉過頭看她,眉間帶著淺淺的笑。
夏初抱了披風跟上來給岑三娘穿。杜燕綏伸手就接了過去,抖開圍在她身上,仔細結好帶子,握住了她的手:走吧。
不要臉!岑三娘用力想掙脫,杜燕綏分開她的手指探過去十手交握,吸得一口雪後的清泠空氣,感慨了聲:回家真好。
他牽著她慢吞吞的走。岑三娘礙著丫頭們跟在身後,不想和他在外間拉拉扯扯,偏著頭也不看他。
阿秋夏初故意落後了幾步,遠遠的跟著。阿秋撞了撞夏初的胳膊,示意她瞧兩人手拉手的模樣。
夏初瞪了她一眼,眼裡也有了笑。無論如何,姑爺不避嫌的對少夫人親呢著,總是好事。
吃醋了?杜燕綏拿眼瞟著她,聲音輕若蚊蚋。感覺到岑三娘又用力的想甩脫自己的手,嘴角就揚了起來,胡思亂想什麼啊?我大孝在身,怎麼可能納妾。
岑三娘今天不知聽幾遍這樣的話了,脫口說道:孝期滿了,就能納妾了是吧?
杜燕綏慢吞吞的說道:你生兩個兒子,我保證不納妾。
還講條件?岑三娘火大:生不了呢?
杜燕綏長長的嘆了口氣:你痛快答應下來不就行了?
我為什麼要答應?你為什麼不說,我生不了兒子也照樣一生一世一雙人?岑三娘翻了個白眼,看到正氣堂的院門就停了下來:你打算就這樣牽著我的手進去?已經到正氣堂了。
意思是你不怕有人瞧著不舒服?
杜燕綏看著她。瞪圓的眼睛,皮膚白嫩著,哭過後微紅的眼皮越發醒目。嘴抿成了一線,微微翹起,裹在一身素白的衣裙里,輕盈的像蒲公英,一口氣就能吹走了。他心頭就湧出陣陣憐意,心疼的想把她抱進胸里揉得碎了。
他抬起她的手,手指糾纏在一起。她的手放在他粗糙的手裡,纖細白皙,像塊嫩白豆腐摔進了泥地里。他情不自禁的低下頭,用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
岑三娘飛快的扭頭四望,這廝怕憋得狠了吧?光天化日大庭廣眾下就開始調情了?
自怡,我才知道,你的閨名叫自怡……居然有人在我之前這樣叫著你。氣死我了!杜燕綏說完,拉著聽懵了的岑三娘大步進了院子。
祖母,我快餓死了!擺飯擺飯!杜燕綏高聲喊了起來。
杜老夫人開朗的笑了起來,對身側的丹華說道:這小子,沒規沒矩的!
丹華微微一笑,扶起她出去。
見著牽手進來的兩人,杜老夫人彷彿沒看見似的笑罵道:都成家的人了,還不穩重!
岑三娘有點尷尬,用力甩開了,過去行了禮。
杜燕綏笑嘻嘻的長揖到底:孫兒給祖母請安。
杜老夫人哼了聲,杜燕綏就搶著扶了她在上首坐下:先用飯。回頭有的忙了。
扶了老夫人坐下,伸手拉著岑三娘在他身邊坐了:丹華,麻煩你去告訴杜總管和方媽媽一聲,回頭宮裡要來人,讓杜總管先把香案備齊。讓方媽媽安排了人煮上一大鍋茶水,丫頭婆子都安排好了,登門弔唁的人會像流水似的來。
我這就去辦!丹華行了禮,無聲無息的出去了。
岑三娘斜乜著杜燕綏,真熟絡啊,看也不看一眼,就吩咐上了。
等丹華一走,杜燕綏就正了顏色:祖母,武昭儀讓丹華進府,暫時就先安置在正氣堂侍候您吧。反正正氣堂也沒個掌事丫頭。尹媽媽貼身侍候您,院里的事交給她打理就行。
杜老夫人看了岑三娘一眼,滿口答應:行啊,剛才還陪我說笑來著。唉,知恩去了,尹媽媽心頭也難受,讓她去陪知恩幾日吧。
岑三娘低著頭,沉默的拿起湯碗盛湯,給老夫人舀了一碗送過去:天冷,喝碗熱湯暖暖胃。
她就舀了一碗。
杜老夫人看看面前的湯碗,知道岑三娘惱了杜燕綏了。清了清嗓子和聲說道:燕綏哪,武昭儀把她賜給了咱們家,究竟是什麼情形哪?孝期是不能納妾的。你就算有什麼心思也給祖母歇了。你可不能對不住三娘!
話是這樣說。杜老夫人心裡明鏡似的。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杜家就杜燕綏一個獨苗,只要不過份。哪怕納個妾,頂多一年內不生孩子,御史都不方面彈劾他。再說,讓杜燕綏三年不近女色,她什麼時候才能抱上重孫子?
岑三娘心裡也亮堂著。杜老夫人是給自己面子,看著幫自己說話,心裡頭最心疼的還不是杜燕綏。
她暗暗發狠,只要杜燕綏透出有那個意思。對不住,天高海闊,和離了立女戶去。
杜燕綏自己拿了湯碗盛了碗湯擱在岑三娘面前,這才正色說道:祖母,這事我回頭再和您說。先吃飯。宮裡頭馬上就會來宣旨。今天有的忙了。
口風還真緊!岑三娘氣得低頭扒飯。
杜老夫人聽他連說兩次宮裡要來宣旨,想起胡公公上次來宣旨時意有所指的話,心跳的有點急:還有恩賜?
杜燕綏輕聲說道:皇上賜我襲爵了!
襲爵了?杜老夫人難以置信的看著杜燕綏,兩眼一闔,兩行淚就涌了出來,老頭子,咱們家總算把爵位拿回來了!
杜燕綏趕緊起身給拭淚:看吧看吧,我說先用了飯再說事的吧。您別激動,大喜大悲對身子不好。
杜老夫人握緊了他的手,哪裡還聽得進去:……要給你祖父,你爹說一聲。還有你二伯。
杜燕綏心頭也不好受,輕聲的應著,寬慰著老太太。
岑三娘也站起了身,她也吃不下飯了,低聲說道:消息傳的快,大房二房都會來人。我去前院瞧瞧,把廂房收拾出來待客。祖母您先歇著。
她轉身出了房門,默默的帶著阿秋和夏初去前院。
杜燕綏望著她的背影,有心追出去,無奈手被杜老夫人緊緊攥著。老夫人又哭又笑,念叨起陳年往事來。他嘆了口氣,拉了凳子坐在老太太身邊,專心聽她傾述。
岑三娘走到垂花門口,正碰到丹華回來。
兩人目光一碰,丹華行了禮,遲疑了道:少夫人,方便和您說幾句話么?
好啊,杜燕綏不說,你來說。岑三娘示意阿秋和夏初留著,順著垂花門的迴廊往前走。丹華默默的跟上去。
離了幾丈遠,岑三娘停了下來,盯著牆角根的殘雪出神。
丹華看著她,深吸口氣道:他丁憂三年,王爺在京城的勢力不夠。離不得他。主子遣了我進府,和宮中聯絡方便些。我和他自幼在王府同一個師傅學藝,有些交情。主子是有讓他納了我的意思。我不肯,他也不願意。所以,您放心吧。
岑三娘抬了眼看她。
丹華笑了笑道:您肯定生氣沒告訴您,我去服侍他了吧?我請荊侍衛別說,怕您多心。
丹華行了禮,轉身走了。
為什麼回來不告訴我?想看她拈酸吃醋自個兒得意?岑三娘不屑的想,小學生的把戲。哼了聲,走回去,帶了阿秋夏初去了前院。
沒隔多久,宮裡就來傳了旨。賜了杜燕綏襲爵,賞了岑三娘一品誥命服。還請來了長宮宮的真人,為張氏做了場法事。
緊接著大房二房的人就過來了。屁股還沒坐熱。岑三娘的大舅母小韋氏,岑四娘夫婦跟著過來。男客女客分在兩邊廂房寒喧。待到未時,二堂叔岑侍郎夫婦,二堂兄和鄒氏也來了。這邊人還沒走,又聽到門房來報,鄒員外夫婦和鄒大郎,杜燕婉來了。
濟濟一堂,把杜家上下忙了個腳不沾地。
和大房二房說好待張氏三日後葬進祖墳就開祠堂祭祖。這邊小韋氏和岑四娘見人太多就起身告辭。
見親家來了,岑侍郎一家打過招呼後,留下了鄒氏夫婦。也離開了。
天色已遲,杜老夫人還是頭一回見著鄒員外夫婦,心想杜燕綏就這麼一個妹妹,也定想和鄒雄傑聊聊,就熱情的留鄒家全家用晚飯。
花廳開了兩桌。中間用屏風隔了。
這邊杜老夫人攜了鄒夫人坐了上首,岑三娘杜燕婉和鄒氏作陪。那邊鄒員外,杜燕綏,岑知柏,鄒雄傑坐了一桌。
女眷這桌相處融洽。男人們之單的關係就有點微妙了。
鄒員外很滿意。聽到江南大捷就興奮了一回。再聽到杜燕綏襲了爵,又手舞足蹈了一回。見女婿眉宇間有些憂鬱,一味的討好著杜燕綏。兒子更是小心侍候。這兩小子小心侍候著的國公爺,對他倆不假辭色,對自己卻是尊敬有加。心頭不由大樂。
江南大捷後,岑知柏才曉得父親升任侍郎的原因,生生嚇出身冷汗來。
岑三老爺偏向了杜燕綏。岑二老爺生怕三老爺把信的內容告訴給杜燕綏,叫人親自去洪州討回那封信。
岑侍郎不敢肯定杜燕綏是否知道自己寫過那封信。眼下又有一事迫在眉睫。吏部要查揚房二州刺史歲考評優的事。他正巧在歲末升任了侍郎,位置僅在尚書之下,一不留神就會被當成替罪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