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十五章 長逝

張氏已起了身。那身三品淑人的誥命服鬆鬆的披在她身上。挽了高髻,戴著七鳳七翟花釵冠。施了脂粉,容貌端莊秀麗。

她身後錦被堆著高高的,支撐著她能端正的坐在正廳的羅漢榻上。見著兒子的身影,張氏嘴角噙得一絲溫柔的笑。

杜燕綏進房瞧著這一幕,分外驚喜。他有很長時間沒見張氏下過床了。他都快忘記娘親打扮起來精神抖擻的模樣。

娘!你今天打扮真漂亮!杜燕綏快走幾步,跪在張氏身前,將頭靠在了她膝上,娘你一定要等著我回來!我不管你怎麼撐著,你都要等著我!

大夫說張氏拖不過年去。平時早就接受了母親快離開的現實。等他真要離開一段時間,杜燕綏心裡充滿了難捨和酸楚。

他近乎撒嬌的語氣讓張氏眼裡落下淚來。她伸手撫摸著他的頭:好。娘等你回來過年。燕婉過年能回來吧?到時候娘給你和燕婉,還有三娘都封大利市。

我回來去求皇上,接燕婉回家過年。杜燕綏承諾。

張氏溫柔的說道:過年你就二十歲了。娘記得當時守歲,你爹扶著娘看府里放煙火。那時候你二伯才尚了公主。府里很是熱鬧。就數你調皮,娘正在興頭上呢,你就急著出來……

杜燕綏抬起頭,認真的說道:娘要好好保重身子,等我回來過年,我放煙火給你看!

張氏抿嘴笑道:你瞧娘不是好好的么?好了,時間也不多,去瞧瞧你媳婦吧。別讓她等久了。

杜燕綏戀戀不捨的起身:娘,你記得答應過我的。兒子去了。

他抱了抱張氏,飛快的出了門。

張氏望著他離開,端端正正的坐著,視線漸漸模糊。

歸燕居里,岑三娘已經杜燕綏收拾好了包裹,正瞪著那副甲胄出神。

甲胄掛在衣架上,像一個巨人站在房間里。

這是杜如晦用過的甲胄。杜老夫人吩咐送過來的。

這麼多年了,杜老夫人保存的極好。這是一副明光鎧,黑色的皮革為底,打磨過的雪亮的鐵片被皮索串著鑲綴在一起,極為精緻。阿秋夏初又細細的拿軟布擦了一遍。

可是岑三娘的手一觸到硬硬的甲胄,她就生出一絲畏懼。她愣愣的看了許久,提起了手裡的菜刀,一咬牙就要砍過去。

三娘,你做什麼!杜燕綏一進來就看到岑三娘咬牙切齒的握著菜刀,嚇了一跳。

他上前一步捉著她的手,取下了她手裡的菜刀放在几上:你幹嘛呢?

岑三娘咬咬唇:你還能在家呆多久?

杜燕綏一愣,伸手將她抱進了懷裡:不到一個時辰。

岑三娘就推開了他,抓起了手裡的菜刀:應該還來得及!

三娘!杜燕綏捉著她的手不放,你拿刀做什麼?

我要試試這個甲砍得動不!岑三娘認真的說道。

為了便於行,甲胄不可能是一堆鐵片做成,只在要害部位鑲綴著鐵片。

杜燕綏哭笑不得,拿走了她手裡的刀:傻丫頭,這世上哪有真正刀槍不入的甲胄!

岑三娘的眼淚不爭氣的流泄一臉,囁嚅著低語:……有的,就是我做不出來。現代高科技做的肯定比牛皮硝制的耐刀砍槍刺,還輕便。只是現在不可能有。書到用時方恨少,她能做枝火藥槍出來就好了。

什麼?杜燕綏沒聽清楚,捧著她的臉給她試淚,這是最好的明光鎧。幾十名工匠需打造一年才得一副,極好的,放心吧。

岑三娘想點頭,眼淚簌簌落下,伸手抱緊了他:我害怕!

杜燕綏無聲的嘆息,輕輕拍著她的背:這仗是皇上白送我功勞。災民造反,不過一兩千人。淮南道折衝府士兵有五千。加上江南兩道,洪州揚州的兵力,平叛指日可待。我是主帥,又不是先鋒,怕什麼。

對哦,主帥一般都是指揮。岑三娘心裡安慰著自己,抬起頭道:那你得答應過,敗了,你就悄悄的溜。生存第一。只要能活著,別怕當逃兵。哪怕隱姓埋名。天下之大,大不了咱們找座荒山墾荒去。誰也找不著咱們。

杜燕綏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側耳聽了聽外面的動靜,嚴肅的說道:這些話再不準說。

岑三娘噙著淚要他答應:反正你要活著。我才不管什麼名聲,我只要你活著。

固執的讓他心酸。杜燕綏狠狠的抱了抱她:我答應你。趕緊著,幫我穿上。時間不多了,黑七過來了沒有?

應該在前院候著。岑三娘取了甲胄一件件給他穿上,退後一看,呼吸都要停止了。

黑白分明的甲胄貼服的穿在他身上,鳳眼凜洌,流泄出冷峻的戰意。

真好看!岑三娘不由自主的贊了聲。

杜燕綏笑了,他活動了下感覺沒有阻礙,伸手將她拉進了懷裡。

臉貼在冰冷的鐵片上,隱隱聽到他心臟強有力的跳動,岑三娘突然覺得這身甲胄不再可怕。

等我。杜燕綏收了收胳膊,抬起她的下巴吻著她。懷裡的人兒身軀如此柔軟,讓他難捨。

他鬆開手,拎起岑三娘準備好的行李,大步離開。

前院黑七也披上了甲胄,大馬金刀的坐在正堂侯著。見著杜燕綏出來,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接過他手裡的包袱:少爺,你的馬,弓箭和槍都備妥了。

你留下。杜燕綏和他說著朝院外走去。

不行。黑七想都沒想就一口回絕。

杜燕綏緩緩說道:我走後,崔家一定會對燕婉不利。丹華需要人接應。你必須留下。另外,祖母年邁,母親病著。三娘雖然聰明,年紀尚幼。杜家兄弟能負責府里的安全,卻不懂江湖上那套。黑七,你留下,我放心。

可是我不放心你!黑七已經習慣跟隨他了。

祖母說她已經安排妥當了。給我的親兵會在城門外等著我。我一直有個疑慮。黑七,你和祖母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杜燕綏問道。

黑七愣了愣:老夫人說她安排了親兵在城門外等您?

杜燕綏點了點頭。

黑七沉默了下道:我知道了。他抬起頭,眼裡意外的多了幾分神采。您去了就知道了。

難得見到黑七如此興奮,杜燕綏按耐著好奇,出了府。

前院的侍衛一擁而上,眼巴巴的瞅著他。

杜知恩呼吸急促。打仗啊,能跟著孫少爺打個勝仗回來該是多麼榮耀的事。

杜燕綏翻身上了馬,看著一雙雙企盼的眼睛輕聲說道:戰場刀槍無眼,別以為是去擺威風的。

孫少爺,帶上我吧,我不怕!侍衛們幾乎異口同聲。

杜燕綏微微一笑:祖母讓我選兩名親衛。知恩,饅頭跟我走。

杜知恩狠狠的往手心裡啐了口,興奮的直嚷:我早就準備好了。

饅頭蹦了起來:爺爺!孫少爺點我名了!

杜總管望著弟弟搖了搖頭,轉身對眾侍衛道:除了饅頭和知恩,都解了甲胄該幹嘛幹嘛去!

不多時兩人牽了馬出來,跟著杜燕綏策馬離開。

帶著兵部點齊的五百老幼人馬和四名親衛,杜燕綏一行隊伍輕裝出了城。行至城外十里坡,他愣住了。

路邊的空地上靜靜的候著一隊騎兵。甲胄黑紅相間,馬皆是高頭大馬。配置著整齊劃一的長槍,短刀,身負弓箭。悄無聲息的站在道邊,就這手控馬術就知道定是支經過嚴格訓練的隊伍。

為首一人看清楚是杜燕綏,拍馬迎了上來。來人滿臉落腮湖,臉極瘦,但那雙眼睛意外的極有神采。他朝杜燕綏抱拳一禮:孫少爺,老夫人令荊楚率麾下三百國公府親衛隨你平叛!

國公府還養著三百騎兵?杜燕綏瞳孔猛然收縮。他怎麼一點都不知情?然而眼下他沒時間詳問。有了這三百精銳,他心裡更踏實了。他忍著心裡的激動,下了命令:隊伍開拔!日夜兼程儘快趕到淮南道。

他策馬繼續往向。

荊楚舉起右手比了個手勢,騎兵們動作整齊的翻身上馬,融進了隊伍。

杜燕綏剛剛離開,正氣堂就爆發出一聲尖銳的哭聲,服侍張氏的丫頭跌跌撞撞的奔進正氣堂老夫人住處,張著嘴大口呼吸著,眼淚洶湧奔泄而出:夫人……去了!

杜老夫人腦子裡嗡的一聲,尹媽媽及時扶住了她。杜老夫人恍恍惚惚的聽到自己在說:快……快去看看。

岑三娘得了消息,嚇了一跳,帶著方媽媽和丫頭們就過去了。

進得院子,只見尹媽媽扶了杜老夫人站在門口,兩邊的丫頭婆子站著正在拭淚。她快走走了過去:祖母!

杜老夫人緩緩轉過身來。岑三娘便看到了屋裡的情形。

張氏穿著三品淑人的誥命服飾,端莊優雅的坐在羅漢榻上。一雙眼睛半睜半合,嘴角還掛著一絲微笑。

母親!岑三娘喃喃喊了聲,猛的想到此時杜燕綏剛剛出城,他還不知道……她的心一下子就疼了起來。

接燕婉回來。不許使人告訴燕綏!三娘,你母親的身後事全仰仗你了!杜老夫人說完,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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