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七十六章 纏綿

西廂房的燈一直亮著。

清靜下來,杜燕綏就想起了滕王來信。

信上廖廖幾句話。

一是告訴他,有人西邊行商在吐蕃境內見到了馮忠。

二是送織錦閣一成乾股。

滕王示好,沒有提任何要求。但杜燕綏已經明白他的意思。

廟堂雖遠,仍在江湖。

發配至隆州的滕王對皇帝充滿了防備之意。他雖沒有謀反之心,卻敏感的察覺到皇帝對他的猜疑。

是和廢太子承乾情如兄弟。又和皇帝愛上的武昭儀有過交集。皇帝不疑不喜滕王是明擺著的事。

滕王絞盡腦汁花銀子以示沒有謀反之心。

皇帝便暗示官員們上折彈劾。將他一貶再貶,貶到了隆州。

王妃修道成了真人,又進了宮。

皇帝也不虧待滕王,賜了尉遲國公府的三姑娘為王妃。明著告訴你,我不會殺你的。你老丈人可是尉遲恭。

反過來講,尉遲恭十幾年不上朝,不與人結交。而且一個老人能活得了多長時間?

皇帝達到的目的就是,你不喜歡尉遲寶珠,你也要寵。

偏偏長安城人人都知道,尉遲寶珠簡直就是尉遲恭鐵匠出身的翻版。脾氣耿直,烈性如火。比不得別家閨秀,面上過得去,就能裝出副恩愛夫妻模樣。

皇帝使的軟刀子,讓心中無情的滕王有苦說不出。

銀子還是要花的,彈劾也會繼續。

尉遲寶珠也是要哄的。儘管他不喜歡。

可謂外憂內患。滕王想過安生日子難上加難。

滕王未雨籌謀。

杜燕綏敢肯定,像織錦閣這樣的乾股,滕王不僅僅只送給了他一人。

兩人相處多年。滕王相信,有朝一日,或許杜燕綏能出手相助。

大概袁天罡的名頭太響,滕王仍記得那句批命。

岑三娘有什麼能耐?但恰巧就嫁給了杜燕綏。滕王怕是心裡想著,那道批命最終是落在了杜燕綏身上。

就算滕王不示好不送重禮。杜燕綏想,他也不會見死不救的。

至於馮忠去了吐蕃。這個消息讓杜燕綏警覺起來。

大唐西邊的吐蕃,西北的回鶻,北邊的突厥。無一不對大唐虎視耽耽。如今休養生息著,沒準兒哪天就野性大發,縱馬入侵。

馮忠若沒有野心,只是想逃出大唐。他大可以去南面風景秀麗,民風淳樸的南詔國,或者遠走海外。偏偏他卻去了吐蕃。

杜燕綏翻閱著祖父留下的筆記,在心裡默默的思索著大唐的兵力格局。

更夫敲著竹梆,有鑼聲隱隱傳來。

二更天了。

他曬然一笑。真要打仗,大唐國力正強,有的是帶兵大將,怎麼也輪不到他頭上。他還是先過好自家的小日子再說吧。馮忠再恨自己,那也得有本事帶兵破了長安城攻進大明宮。

杜燕綏放下筆記,想著織錦閣一成乾股每年能有幾千兩銀子入帳,武昭儀未必會狠心對滕王下手,皇帝也不好意思明著除掉滕王,越發覺得和滕王的這筆買賣划得來。又想著岑三娘終於來了葵水,愉快的吹熄了燭火上床歇了。

早晨不用去請安,岑三娘飽飽的睡了個懶覺。

等她收拾梳洗完,阿秋都吩咐外院的小廝去把宣紙買回來了。

宣紙雪白,撫摸著厚實而柔軟。

岑三娘恨不得馬上裁來用掉。

「二小姐一早出門去了,姑爺留了話,說出門一趟回來用午飯。方媽媽去了外院。杜總管叫人來傳說,牙婆帶了人來瞧。少夫人還沒醒,方媽媽就作主先去了。」阿秋脆生生的彙報著情況。

岑三娘覺得這種事就得放權,什麼事都要她去過問,還不被煩死。

她想了想道:「阿秋,你去看看逢春和暖冬跟了方媽媽去沒?若留了個守院門,就打發去告訴方媽媽一聲。她和杜總管選定了人,先領去請老夫人掌掌眼,讓正氣堂先挑。」

阿秋應了。

岑三娘就問夏初:「隔壁廂房一間做了庫房,另一間我讓收拾出來做我的書房,收拾好了嗎?」

「好了。少夫人要不要現在去瞧瞧?」夏初伸手扶她。

岑三娘起了身,去了正堂左側的第一間廂房。

兩間打通成一間,顯得極為寬敞。

南窗下擺著張楠木大書桌,放了文房四寶。靠西牆是一溜同色楠木打造的書架。

這些都是岑三娘的嫁妝。書架也是她設計的。不是博古架的樣式,極簡單的橫格。下方造成了一排柜子,方便放置東西。

中間有張圓形的束腰桌子,四周是圓鼓凳。上面擺了個細腰的青瓷花瓶,插著她剪下的那枝玉樓點翠。

她剪下來的時候還是半開著的。養了兩日,花全開了,散發出淡淡的清香。

北窗下是一排寬敞的坑,正中擺了張方桌。鋪著墊子和引枕,上方糊著雪白的窗紙,光線明亮。

她想,在上面歪著看書肯定極舒服。冬天燒了炕,還能帶著兩個丫頭窩在上面做活。

這樣一來,杜燕綏如果想在卧室休息,丫頭們出入就不會受影響。

岑三娘瞧著就誇了夏初:「布置得不錯。」

夏初笑道:「夫人喜歡就好。」

岑三娘又道:「去把宣紙抱來。還有針線筐,找匹細綿布來。」

夏初應著出了書房。過了一會兒和阿秋兩人大包小包的揍了東西進來。

岑三娘已經脫鞋上了炕。

她穿了件藍底碎花的綿麻家常窄袖襦衣,系著大紅的裙子。只戴著對金耳釘,頭上斜斜插了只長玉笄,手上連只鐲子都沒戴,簡單之極。

見夏初將抱著的宣紙放在桌上,就喊她:「先扯一張過來。」

夏初依然拿了一張給她。

岑三娘比划了下,讓兩人裁小了,疊成了長條。又做了幾隻細長的布袋,塞進去試了試,滿意了。

阿秋和夏初這才知道她想做什麼,不由得面面相覷。

「少夫人,這樣怕是不妥……」阿秋跟岑三娘時間久些,性子更活潑,忍著羞意,低聲提醒她道,「……若被人知道,會說對讀書人不敬。」

「啊?」岑三娘大吃一驚。

她心裡暗暗咒罵這個古板的時代。可讓她繼續用什麼香灰袋子,她實在受不了。

她瞅著二婢慢吞吞的說道,「這裡就咱們三人,不說出去誰會知道?」

那眼神明明白白的在說,你倆的賣身契在我手裡。傳了出去,我能落個罵名,你倆就死定了。

兩婢也知道自己的命運和岑三娘是緊緊緊相連的,互看了一眼,竟發起誓來。

岑三娘哭笑不得。

有那麼嚴重么?至於要賭咒發誓?

可看兩人的神情,她就蔫了。

古代有文官說激動了敢當皇帝的面撞金鑾殿的柱子。萬一被人無意中知道了,口誅筆伐。她不死都會脫層皮。

岑三娘不敢冒天下之大不諱。

她動手將宣紙抽了出來,撇嘴道:「算了吧,當我沒說過。把剩下的紙送姑爺書房去,就說我特意給他買的。」

阿秋和夏初鬆了口氣。

阿秋歡天喜地的抱了紙出去。

岑三娘想起那香灰袋子,氣呼呼的想,不能用宣紙,就用絲綿好了。

這時代還沒有棉花,只有蠶吐絲製的絲綿。

一個月那麼幾天用下來,少說也要一兩匹布。一匹布五百文,一個月一兩銀子。這個,絕不能省。

絲綿比宣紙貴,可不會被罵有辱斯文。

這時,她看到了夏初穿的衣裳。

夏初穿著絲綿麻的衣裙。

岑三娘愣了愣,把新念頭又咽回了肚子里。

她心想,人家用來做衣裳,自己拿來過小日子。好像真有點不太地道。用草紙總沒有人多嘴了吧?

這個提議,馬上就得到了夏初的肯定:「少夫人實在不想用香灰袋。我和阿秋就多揉些草紙出來。」

大唐入廁用的紙偏硬,需要下人們一張張的揉過。這是大戶人家才有的,普通老百姓捨不得買草紙的,用竹片的都有。

總算解決了一樁人生大事,岑三娘長舒口氣。

「少夫人,這些紙怎麼辦?」夏初心疼的問道。

裁成小塊,折成長條的宣紙已堆了一桌子。府里也不需要將它展平了拿來寫字。沒有新用途就浪費了。

岑三娘的目光落在了圓桌上的那枝牡丹上。

「我曾和姑爺說能做出一模一樣的絹花,用這些紙練手吧。」岑三娘打定主意後,就拿起剪子開工。

女孩子都喜歡這些。

見岑三娘不再糾結著做月事用的東西,夏初也興奮起來。

阿秋回來,兩人就用心選了粗綿線擰成粗粗的花蕊。

岑三娘一邊瞧著牡丹,一邊絞出各種大小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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