彎月如鉤高高掛在寥落的天空,樹葉流淌著銀色的月光,整座城亮如白晝。
翡翠城建於樹群之上,屋舍眾多,卻不顯得擁擠,更像水墨畫里的山鄉,磅礴大山中零星的幾處山裡人家。枝葉交錯間露出的亭台樓閣疏朗有致,精美玲瓏。從不同的方向看同一幢樓,總能看到不同的風景。
唐淼窩在樹上,借著濃密的枝葉小心地收斂靈氣隱藏自己。
等到傍晚,才等到凰羽乘坐著華麗的車轎被大群仙侍拱衛著出來。唐淼一路尾隨著,親眼見他進了這座院子。
兩名著白衫的重羽宮巡衛從腳下走過。
就是現在,唐淼看了一晚上,總算知道了院里院外的巡視時間。她輕飄飄地飛越低矮的圍牆,眼前的景物與她在樹上瞧著不一樣。她原以為院子里就幾間屋舍,進來之後,卻發現偌大一個花園出現在眼前。淡淡月光下,淺溪潺潺。
回頭一望,牆外的風景並無不同。唐淼大開眼界。她擁有了靈力,卻不懂仙術。鳳兮的小帳篷令她驚奇,重羽宮這處院落令她感慨萬千。仙界,她不懂的實在太多。
花園中間建了幾間屋舍。唐淼遲疑了下,悄悄地靠近。
窗戶吱呀一聲被推開,凰羽出現在窗邊。
他取了金冠,黑髮隨意地披散在肩頭,望向天空的美麗面容上蒙著一層淡淡的月光。
突然的動靜令唐淼躲閃不及,手足無措地出現在凰羽眼前。
凰羽轉過頭,靜靜地凝視著她。柔美清冷的目光瞬息間將唐淼拉回了東荒月夜下的初見。
靜謐的月夜,石峰荒涼。回頭時,他露出比月亮更皎潔的臉,細眉長目,美得妖嬈。
初至仙界,她又渴又餓。他養了三年才結出了聖蘭果,卻把最後一個聖蘭果遞給了陌生的自己,「你正好在聖蘭果結實時來到這裡也算有緣,最後這枚給你吃吧!」
東荒夜寒,他脫下衣袍給自己禦寒,「你沒有靈力,有穿仙袍扛不住東荒夜寒。」
他鄭重許下承諾,「就算讓我自毀元神,凰羽也絕對不會背棄所許之諾。」
他說,他不死就會保護她。
她什麼都不懂,傻傻地被他捉弄。
「哈哈!」他放聲大笑,笑容燦爛。她追著他打,他躲閃時還不忘往嘴裡塞一截藤筋滿足地嚼著,「你不吃就算了!白痴!」
她想回報他,捧著碗接眼淚,哭得打嗝。
他凶她,「不準哭了!」揚手將碗摔在地上,罵她,「白痴!」罵完卻又抱著她,溫柔無比地吻她,「這樣哭會傷本元,傻丫頭。」
他那裡總會露出孩子心性,為了哄她會將自己用法術變出的衣裳收回去,不得她拔腿就逃。
她好不容易引出水來,卻將自己澆成了落雞。她現在都還記得,凰羽的笑聲響徹山間。
「哈哈!你說你……你居然是個能馭水的仙!」他笑得如此放肆張揚,引得鳳凰神木的樹葉稀里嘩啦地亂抖。
那些有說有笑,有淚有歡喜的日子短暫如風。她卻難以忘記。
她和他再聚在西地。相逢不相識,欲語還休。她逃跑,他認出她,找到她。
凰羽的聲音與眼神如冬日暖陽。他說:「你總是學不會駕雲逃命,將來怎麼辦?」
但是她學會駕雲了,她現在還是不知道怎麼辦。
他要她回到西虞昊身邊,他的吻冰涼,她的心卻為之沸騰。那時候,她想,只要是為了他,她沒有什麼不能忍。忍耐西虞昊的無理取鬧,忍耐他和櫻柔的含笑相對,並肩而立。
唐淼閉上眼睛,瑩瑩綠光中凰羽和櫻柔身姿曼妙,一剛一柔配合默契。
幽幽的綠色熒光從樹木中飄出,像綠色的星辰漫天閃爍。兩人身姿飄逸,面容絕美。幽暗樹木里被萬千流熒環繞,美麗無比。
忽又置身於七彩珊瑚宮裡,沒有別人,嗅著他的草木清香,聽著他痛楚地低呼,「千絲……」
唐淼還記得那時的絕望,她望著他的背景像瀕死的野獸般咆哮,「……你當我是誰?你當我是什麼?」
他呢?恍若未聞,對櫻柔輕言細語,「公主,你可想回家了?帝尊的葉鶴已飛來詢問了三次。」
他當她是什麼?那些美好,那些歡笑,那些淚與悲,心痛與痴望,都化成他在黑幽深淵裡一句清冷的囈語,「……我拋棄她了。我為了還你的債拋棄她不管了!」
他再愛她,還是把她當成還債的禮物送出去了。沒有什麼比這個更讓她心灰意冷。
然而他們終於又見面了,只是她再沒心思讓他回心轉意了。
唐淼深吸一口氣,堅定地告訴自己,眼下最重要的是告訴凰羽事情的真相,和他一起去救出鳳兮。
信念往往能逼出一個人的潛能,唐淼覺得自己渾身充滿力量與無畏。她有力地向前邁出了一步。站在月光下輕聲喊道:「凰羽。」
四目相對,凰羽嘴角往上翹了翹。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衣裙,臉瑩瑩發光,像清涼的水滴落進凰羽的心田,激起淺淺的漣漪。
似心酸又似甜蜜的感覺從他心頭一閃而過,心神又如古井般沉靜無波。凰羽細長入鬢的眉端幾不可見地蹙緊又鬆開。隔著窗戶,他低低說道:「你終於來了。我等了你很久。」
這些日子以來的委屈與難過被他一句話悉數從心底翻了出來。唐淼悵然地回味著凰羽的話。他等了她很久,他等了她很久……難道她沒有盼望過和在一起嗎?難道她沒有等過他回頭嗎?是,她理解他為了鳳兮作出的決定。她能明白他心裡的苦,但他唯一沒有顧及的卻是她的心。
彷彿又回到七彩珊瑚宮的廣場上,眼睜睜地看著他和櫻柔絕塵而去。
明媚的陽光,遼闊的大海,四周的人群剎那間都變成了另一個世界。一聲聲呼吸抽走了全部的力氣與希望。
「我只能來找你。」
「我知道你一定會來找我。」凰羽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容。
如果不是西虞昊救我,如果不是鳳兮用鳳焰給我重塑身軀,我早就死在西地了。聽不到你們兄弟倆的對話,聽不到答案。也來不了東極地。你等不到我。
這些話在心裡滾動形成淡淡的諷刺,始終哽在喉間說不出來。
回不去了。再見面,她再也回不到從前的心境。重逢不再充滿激動與喜悅。她不再單純地只為他心動。
他呢?想到在西地凰羽從使團脫身來找自己。那裡的重逢……一層水汽浮上了唐淼的眼睛。她一步步走過去,輕聲說道:「我來找你了。你們是兄弟,鳳兮需要你。幫我救他,好不好?」
凰羽的綠眸散發出清冷的光,他微諷地看著她,「你這麼有把握我會答應你去救他?」唐淼走到窗邊,站在他面前。離得近了,她看到他臉上並無笑意,心又抽搐了一下,「這一切都是東極帝尊的陰謀!凰羽你聽我說,你不能怨恨鳳兮。他為你犧牲得太多了。」
默默聽她講完,凰羽眼中閃過一絲迷茫,很快便恢複了平靜,「我會和你去黑沼靈地走一趟。你不用編造這些謊言,我已和櫻柔公主定親,帝尊壽無盡時就將傳位於我。一帝之尊,他怎麼會施展吞噬元神神靈力的卑劣法術!」
唐淼胸口一悶,見凰羽神色極為不屑,便強笑道:「你不信便罷了。我自己去救他。」
「誰說我不去救他的?稍等片刻。」凰羽笑了笑,轉身離開了窗邊。
眼中一熱,唐淼反手抹去湧出的眼淚,喃喃說道:「鳳兮你一定會沒事的,凰羽答應和我一起來救你了。咱們離開東極地,捉不到咱們,東極帝尊就不會對凰羽下手。你不用再牽掛他,他一定會成為東極帝尊。咱們一定能逃走的。」
魔君突然開口了,「我還以為你見到凰羽會撲進他懷裡呢。那小子看你的眼神涼颼颼的,怎麼看也不像小情人久別重逢。還是鳳兮好,看你的眼神都快化成水了。」
唐淼一腔苦悶頓時發作,「凰羽已經答應救鳳兮,你別再挑撥離間說風涼話了!」
魔君碰了一鼻子灰,怒氣沖沖說道,「不聽本君的話,本君還賴的說了!臭丫頭,沒眼光!本君就沒看出來凰羽喜歡你!」
唐淼心裡氣苦,正想反唇相譏,身邊傳來凰羽的聲音,「走吧。」
她呆了呆,換上一身黑袍的凰羽流露的氣質與鳳兮很像。如果不看他的臉,她幾乎覺得站在她面前的就是鳳兮。鳳兮,鳳兮,他現在怎麼樣了?黑沼靈姬會不會將他的腿砍了?……越想越不敢往下想,唐淼按住胸口,鳳焰的花印沉甸甸地壓著她的心,讓她難以呼吸。
「怎麼了?」
唐淼慌亂地搖了搖頭,「沒什麼,走吧!」
凰羽的身影嗖地飛到了空中。月亮在他身後,將他襯成了一個剪影。抬頭看他,唐淼模糊地覺得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她沒再想下去,轉身飛到了空中。
「以你現在的靈力,應該能跟得上我的速度。」凰羽淡淡說了句,帶頭飛向黑沼靈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