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知了仍不知疲憊地叫著,啞著聲音唱完了白日的歌,直到夕陽落山,橙黃色的光被黑夜淹沒。
定北王高睿沒有死,契丹想借使團前來許下婚禮,麻痹天朝,趁機南下打天朝一個措手不及。
笑菲房中杜昕言與衛子浩神情嚴肅,聽笑菲說完事情經過,兩人都感覺事態嚴重。
杜昕言瞟著衛子浩突然笑了,「耶律從飛怕是沒有想到沈小姐會將事情說出來,十二個時辰後圍困驛館,咱們還有時間。子浩,我想邊境肯定已經封鎖,但是難不倒你,對嗎?回天朝報訊的差事非你莫屬。」
衛子浩站起身道:「你放心,我現在就走。」
杜昕言從懷裡拿出一封信遞給他,正色道:「子浩,來契丹之前,我已和真定城守徐將軍詳談過。黃河沿線明松暗緊,淮北、淮南道大軍早已在暗中往北調動。你執這封信去,你就是欽命督軍。」
杜昕言看了看衛子浩,接著說:「若契丹大軍真的渡黃河南侵,這就是你的機會!只有建了軍功,百官才能對你心服口服!」
他的舉動讓衛子浩大為吃驚,笑菲生病在真定停留時,杜昕言早已做了安排?他接過信,心裡極不是滋味。
他想走仕途,想壓過杜昕言。而此時,杜昕言選擇留在契丹,同時還把立功的機會送給了他。
衛子浩看著杜昕言嘆氣,「昕言,我早說過,我看不透你,不知道你的真實想法是什麼。」
「我卻知道你的想法!」杜昕言的聲音突然變得冷漠,眼中露出譏誚的表情來,「你這趟差事是針對我來的。皇上對我有了忌憚之心,你是皇上的眼睛,在盯著我的一舉一動。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將笑菲陷進這個局裡,我只知道,你一定會對淺荷好的,對嗎,衛大人?」
衛子浩汗濕重衣,杜昕言的眼睛銳利得像刀子。他沒有把話說完,衛子浩卻覺得他已經明白了一切。
如果說剛才杜昕言的話語還如數九寒天,現在再看他,卻是冰河解凍,春風滿面。
他笑著拍了拍衛子浩的肩,道:「人各有志,我不阻止你升官發財。不過,子浩,別把我當成你的假想敵。你的直覺是對的,我杜昕言心裡的女人是沈笑菲。你想抓我的紕漏從她下手沒有錯。我要擒住高睿再帶笑菲走,我不會在回朝中做安國侯了。轉告皇上,昕言還是從前的昕言。」
這話比剛才的話更讓衛子浩震撼,他獃獃地看著杜昕言,不知所措。
「子浩,不過這份情我是要你還的。如果高睿不在契丹,而是潛回了天朝,為了笑菲請務必留他一命。伴君如伴虎,官途雖好,哪及江湖自在。你多保重。」
杜昕言握住笑菲的手,與她相視而笑。
衛子浩心裡驀然浮起丁淺荷的身影。他羨慕地看著他們,似乎有點兒明白杜昕言為何做出這樣的決定了。
他輕嘆道:「昕言,對你我心服口服。我這就走,你們也多保重!我會囑曇月派的護衛暗中保護。」
矯健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笑菲這才懶洋洋地說道:「說吧,還有多少事瞞著我?」
杜昕言拉起笑菲笑道;「北方的夏天倒也清朗,我帶你去個安靜的地方飲酒可好?」
坐在房頂上,頭頂是璀璨的星空,密密麻麻碎銀子似的嵌滿了天際,笑菲撐著下巴望向天良久嘆道:「真美!」
「還有這個!」杜昕言拿出一壺酒來。
熟悉的味道滿口留芳,笑菲又一次瞪大了眼睛,輕呼道:「醉春風?」
杜昕言微笑著看著她道:「在小春湖畔,你請我喝醉春風,結果沒敢喝,回去就饞,愣是纏著江南寧家挖出窖藏的二十壇醉春風,只可惜這是最後一壺了。」
笑菲想起當時被杜昕言識破身份後燒掉草廬的事,噗地笑出聲來。她拿起酒壺飲了一大口,大讚道:「痛快!」
杜昕言皺緊了眉,道:「我正奇怪呢,你的酒量怎麼那麼好?」
「這是娘胎里自帶的!我爹可沒這樣的好酒量!」笑菲說到這裡忍不住有些憂傷。
「我查了很久,也不知道你娘是什麼樣的人。你長得很像你娘對嗎?」
笑菲望著星空良久不語。杜昕言見她傷心,便引開了話題,「明日咱們將計就計,你要取得他的信任,隨他進王宮。」
「你呢?如果你假裝中毒,他趁機下手怎麼辦?」笑菲下意識地反對。
杜昕言耐心地說:「耶律從飛給你的葯沒有毒,是要散了我的功力,裝作散功對我來說不是件難事。以高睿的性格,他一定會親自前來見我,正好趁這個機會擒住他。嫣然和邁虎早已經到了幽州城。還有曇月派的護衛和我監察院潛在契丹的暗探,他們都會在暗中相助。不用擔心我的安全。讓你隨耶律從飛進王宮,你才有機會說服契丹王不出兵。」
笑菲擔心地說:「武功再高,也難敵千軍萬馬。圍了驛館,任你武功再高強,也難以逃脫的。」
杜昕言眼中閃爍著睿智的光芒。他篤定地說道:「所以我只有騙過耶律從飛,麻痹他才能爭取時間和機會。契丹目前雖尊耶律部為王,可各部落眼中只有各自的利益。監察院有暗探在幽州城,一直在暗中結交八部落。以往契丹南侵都是為了度春荒或過冬無草糧,這個季節正是放牧休養的好時候,八部一定不會同意出兵。從我得到的情報分析,耶律從飛明天圍困使團,是想造成與天朝交惡的既定事實。高睿為內應,我天朝無準備,又圍困了使團。這樣一來,契丹王和各部族長或被誘惑或出於無奈會同意他的的提議。等他們商議停當,子浩已經回到真定。天朝有了防範,契丹會再次動搖。這場仗才打不起來。」
笑菲輕嘆一聲,「咱們現在離開多好,只要高睿活著,我就不會死。他沒死在戰場,一定更珍惜生命。」
杜昕言笑了,「只要知道高睿的下落,我就有辦法讓他替你解蠱。笑菲,縱然不管朝廷的事,我還是想儘力消弭這場戰爭。難為你要進宮一趟了,因為我知道你和契丹王之間有聯繫。我猜,契丹王宮中一定有幫你的人!」
笑菲眼中閃過驚詫,半晌才喃喃道:「原來你知道。」
杜昕言握住她的手誠摯地說:「我並不知道那人是誰,我只知道他一定是你信任的人,對嗎?有此人在,你在王宮裡絕不會有事。」
笑菲眼裡閃動著淚光,她靠在杜昕言肩頭輕聲說:「季伯是我母親的侍從。在我十五及笄時受母遺命前來看我。我求他帶我走,他卻說他對母親發了毒誓絕不做對不住我爹的事。我只好請他替我給契丹王牽線。江南的米糧的確是通過他送到了契丹王手中。那時我一心想離開相府,我不信高睿也不信衛子浩。我需要尋找一個將來可救我一命的勢力。萬一高睿爭位成功想殺我,契丹會用武力相挾保我一命。這是我用江南米糧換來的條件。高睿失敗,契丹王便不用兌現承諾。對他來說,這筆交易他不吃虧。」
「季伯知道你已經到了幽州,為何一直沒來這驛館找你?」
笑菲白了他一眼道:「你每晚睡我屋頂上,又不讓我出去,他沒機會!」
杜昕言尷尬地問道:「你怎麼知道?」
「我令玉茗在床前擺了幾盆水,你以為是我怕熱嗎?我是看到了水中的倒影映出有人呀半夜跑來揭瓦。」她說完又得意地笑了起來。
笑聲清脆,在夏夜的風中飄了很遠,像一朵散發著清香的花朵,讓杜昕言著迷地怔住。他望著星星理直氣壯地說道:「你不覺得躺在屋頂上看著星星入睡比睡床更舒服?」
說完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天色漸明,驛館外由安靜變得人腦,漸漸聽到蹄聲如雷,笑菲對對心眼笑道:「你裝作散功,真不怕被識破嗎?」
杜昕言站起身道:「他們來了……」
他突然捂著胸,眉心緊皺。
笑菲詫異地問道:「怎麼了?」
杜昕言望向門外,放柔了聲音道:「菲兒,你進宮千萬要小心。如果發現情況不對,不必理會我這邊,讓季伯帶你先離開。你沒有武功,留下來會是我的拖累。你答應我!」
見笑菲點了點頭。杜昕言順勢滑坐在地上,對她眨了眨眼道:「要裝就得裝像一點兒。關心則亂,等會兒要是有什麼意外,千萬別讓他們看出來。」
「我知道,放心啦。我可會騙人了。」笑菲笑眯眯地沖他扮了個鬼臉。
腳步聲更近,笑菲深吸了口氣,斂去了笑容。
房門被砰然推開,耶律從飛出現在門口。笑菲心裡不知為何漏跳一拍,那種被他眼光一瞟就浸入雪水的感覺油然而生。耶律從飛身後只有兩名衛士,高睿沒有出現。他們失算了。
「來人,送沈小姐進宮!」鷹隼般銳利的目光從杜昕言蒼白的臉上掃過,耶律從飛微微一笑,回頭吩咐道。
笑菲有些不放心地看了杜昕言一眼,見他神色鎮定地坐在地上,對她使了個眼色。笑菲輕聲問道:「不知定北王在何處?殿下答應過我,要解了我中的蠱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