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朝廷平叛的大軍和定北王高睿的叛軍在東平府相峙不下。
山東靠海,向來是富庶之地。東平府城牆厚實,築有瓮城,背倚山東平原,糧草不缺。連月來的數次進攻都被打退。戰線一旦拖長,北方契丹已經蠢蠢欲動。契丹不會理睬天朝的內亂,認為這是藉機越境搶掠的好時機。
高睿只顧眼前,放任契丹越境。河北真定府一線已被契丹佔據。領兵的契丹大王子耶律從飛並不再往南進軍。佔據四城後嚴防死守,擺出一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架式。在一旁密切注視著天朝內戰。
宣景帝也明白形勢,數次來旨催促早日平叛。
杜昕言走出軍賬,遠眺東平府無聲嘆息。父親也沒有什麼好主意,註定了此仗是硬碰硬。誰也占不了便宜。不同的是定北王高睿並不把契丹當回事,只要攪得天朝越亂越好。
「亂臣賊子,其心可誅!」杜昕言恨意滿懷,又無可奈何。
為了解決後顧之憂宣景帝已密派使者北上與契丹議和,實為無奈之舉。
「侯爺,定北王傳書欲與侯爺私下見面。」
杜昕言冷冷回道:「回信,戰場上見。或者,他降了也行。」
正說著,又一副將匆匆來報:「侯爺,定北王識破我軍挖地道入城的計謀,地道被堵死了,傷亡七十八人。」
杜昕言眉心皺緊,挖地道進城已經進行了近一個月,白費工夫了。他喝住正欲離開的傳令兵道:「回定北王,本侯也想和他敘敘舊。」
「是!」
回到中軍大帳,杜昕言說了高睿相約見面一事。便有將士說道:「定北王是絕不可能降的,侯爺當心有詐!」
杜昕言凝視著地圖,手指點在一處山嶺笑道:「如果本侯所料不差,定北王定然把見面地點定在這裡!」
此嶺名曰伏龍嶺。山嶺似龍騰,卻於龍頸處出現一處豁口,活似真龍斷首,得名斷龍椏。豁口處又形成天塹深崖,中有索橋相連。龍頭方向正對東平府,而龍身龍尾則是朝廷大軍方向。
「如果想圍剿定北王,需繞過東平府從龍頭方向包抄,將他圍死在龍頭之上,逼他上索橋。我軍設埋伏前後夾擊。此乃理想之上策。只不過,定北王沒這麼傻,會有防備,且大隊人馬經過東平府會被發現,此計行不通。中策是我軍提前進入伏龍嶺,過索道設兵於龍頭。但是定北王若防著這點,斷開索道,龍頭之上的士兵便成孤軍。如是什麼也不做,只是隔了索橋見面,東平府一戰還不知要拖到何時。」杜昕言一邊分析一邊搖頭。
與高睿見面是機會,高睿又不是笨蛋,絕不會傻到前來送死。
帳前突聞喧嘩聲,杜昕言怒道:「何人如此大膽!」
「侯爺,衛子浩奉旨前來!」衛子浩的聲音穿過大帳傳來。
杜昕言臉上頓時樂開了花,哈哈笑道,「我怎麼忘了還有這麼群高手。請進!」
隨衛子浩同進大帳的還有一人。雖做男裝打扮,杜昕言仍一眼識破是嫣然所扮。他下意識的往外看,聽到衛子浩笑道:「子浩不才,帶了名得力下屬前來助侯爺一臂之力。」
言下之意是笑菲沒有和他在一起。杜昕言裝做不明白,笑著說:「如有曇月派高手相助,計畫不如變化了。謝林也歸你一起吧。」
當下與眾將士一起圍著行軍沙盤定下計畫。
傳令兵同時帶來高睿回信,果然把見面地點選在了斷龍椏。約定第二日相見。
時間緊迫,衛子浩接了令,帶著謝林和選定十個武藝超群的士兵與他同行。
嫣然獨留在大營,杜昕言送走衛子浩後,單獨與嫣然面對。他眉頭一挑問道:「你既然現身,你家小姐呢?」
「死了。嫣然被人救了。小姐臨終前吩咐嫣然北上助侯爺一臂之力。」
「你覺得我還會相信?」
「隨便你信不信。」
嫣然瞪他一眼,冷笑道:「侯爺若是不需要嫣然相助,嫣然這就離開。」
杜昕言暗中磨牙,恨不得找到笑菲掐死了她。眼睛一眯露出笑容:「你家小姐謀略過人,她臨終前囑你助我,想來定有好計策。本侯卻之不恭。你留下吧。」
是夜,無星無月,戰場一片寂靜。
時近凌晨,杜昕言久久不能入睡。一萬士兵已經出發至伏龍嶺,衛子浩一行人腳程快,也應該趕到了龍首處。明日趁著高睿不在東平府,大軍將展開攻擊。攻城不是重點,重點是突過東平府,掐斷高睿退路。只要高睿被困在伏龍嶺,東平府無主,必然大亂。
然而杜昕言覺得高睿不會這麼容易被他算計,心裡有種極為奇怪的感覺。這種感覺攪得他睡不著。
「杜侯爺,嫣然求見!」
「進來吧!」
嫣然閃身而入,身邊還站著一個膚色黝黑,面容清秀的小夥子。
她冷冷說道:「他叫邁虎,小姐臨終前吩咐,如果兩軍交戰,非正面攻擊時,依計行事。」說著遞過一封書信。
杜昕言接過信看了眼神色大變。沈笑菲若是死了,絕不會算計到高睿會約他見面。時間緊急,他顧不得追問沈笑菲下落,大步走出營帳急聲喝道:「令各位將軍速來中軍大營!」
紅日旭升,伏龍嶺山下露出斑斑翠意。經過一冬,二月春風已吹開不少嫩芽。
午時時分,斷龍椏上索道旁緩緩出現了一行百來人的隊伍。為首的身穿銀白軟甲,頭戴雙龍戲珠金冠,定北王大旗在山巔烈烈火揚開。
索道另一方也慢慢走上來一行人,杜字大旗高揚,為首的青衫大麾,看身形清俊瀟洒。
雙方隊伍隔了索橋站定。身穿銀白軟甲的人臉上戴了個面具,說也奇怪,身穿青衫大麾的人臉上也戴著面具。
兩方見了面,卻都沒有說話,雙方大旗揮動。只見龍首處突響起弩箭破空聲,定北王的隊伍被射倒一片,緊接著躍出衛子浩一行人衝殺過去。
穿青衫大麾的人大笑道:「定北王,你中計了!」他拿下臉上面具,卻是杜昕言帳下虎威將軍李名時。
穿銀白軟甲的人並不驚慌,冷哼一聲喝道:「斷索道!」
他只帶了百餘人上山,被衛子浩等人偷襲死了數十人,趁著還沒被攻近,身邊兩名士兵手起刀落,將索道斬斷。
李名時正在驚詫時,見那人也取了面具,也不是高睿本人。是高睿身邊近衛之一的田衛鵬。
田衛鵬抽刀大笑:「我以命報定北王,弟兄們,衝出去!」
衛子浩所帶之人都是精選勇猛的好手,他和謝林的武功更非尋常士兵可比。十來人對幾十人佔盡了上風。
山風吹來,李名時聞到異味,回身一看,嚇得大喝道:「速斬斷火路!」
一冬枯燥之後,火從伏龍嶺下燃起,一路摧枯拉朽。濃煙瀰漫了半邊天。上山小道狹窄,一萬將士奮力砍倒樹木斷絕火勢,卻禁不住火勢猛烈濃煙襲擊。轉眼之間,火便撲上了山頭,士兵大半被煙熏暈,無力再砍樹隔出火道。紛紛擠攘著從林中奔出,或推擠掉下懸崖,或當場葬生火海。斷龍椏這邊立時成了人間地獄。
李名時獃獃的看著這一切,嗆進一口濃煙涕淚交加。他被身邊親兵護衛著擠縮在懸崖邊的一小處地方。聽到林中哭號聲,眼淚湧出,他大喝一聲:「未戰先敗,李名時怎對得起一萬將士!」說罷竟橫劍自刎。
衛子浩一群人圍攻田玉鵬,隔了懸崖看得清清楚楚,卻救之不得,不由得心膽俱裂。
田玉鵬架住衛子浩的劍大笑道:「以百人為誘,能滅一萬朝廷大軍,田玉鵬雖死猶榮!王爺好計策!」
謝林恨極,手中暗器擲出,田玉鵬再被衛子浩一劍斬落。滅了龍頭的隊伍,回望懸崖對面,崖頂空地處只剩下幾百號人。前方火勢衝天,下山的路被完全阻斷。這邊是萬丈深崖,飛鳥難渡,眼見一個也活不了。
一陣濃煙順風卷上懸崖,突聽得一人大喊了聲,縱身從崖上往下跳下。衛子浩身邊的士兵禁不住號陶大哭。
「定北王是個梟雄!」衛子浩喃喃說道,他渾身濺血,眼中起了駭意。
他擔憂的望著遠方的戰場,高睿既然以假身相誘,不知道杜昕言大軍欲繞過東平府合圍高睿的計畫會不會被高睿來個反圍攻。
他看了看身邊僅余的幾個人緩緩道:「下山,若遇定北王軍圍剿,各自突圍。」
(二)
北方一線煙塵升起,伏龍嶺火光顯現時,東平府城門大開,高睿大軍傾城而出。出城後兵分兩路,一路往伏龍嶺而去,另一路直搗駐紮在東平府外的朝廷軍大營。
高睿出現在高達十餘丈的東城門城樓上,頭戴雙龍戲珠冠,身著銀白蟒服,披著大麾,迎風而立。他連軟甲都沒穿,瀟洒儒雅如閑庭散步,花園賞春。他身側站著手撫長須的幕僚張先生與貼身侍衛陳達。
他端著一碗酒對北而舉,眼裡有水光閃動:「田玉鵬,本王在此敬你一碗酒。來生還做本王的護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