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福生,加油!」
「加油!」
不知道誰想出來的這個詞,估計是那會兒汽車還新鮮,人們看著往一個機器里加點兒油,跑得就比馬車還快而引申出來的。
可是,我現在急需加水!
不敢張大嘴呼吸,每一口空氣進來,都攪得我嗓子幹得難受。周圍人的臉我都看不清楚,模模糊糊的一大片,眼睛裡只有腳下的路,還有就是一圈跑過,腳下醒目的白色終點線。天知道每次跑過的時候,我都想一屁股坐下去。
鬼知道我怎麼參加的女子三千米賽跑!
進學校之後,新鮮感一沒,迅速淹沒上來的就是無數的問號與思念。夏長寧是不是決定和逸塵在一起了?夏長寧是不是已經娶了她了?
我問過梅子,她說她不知道。但她打探來的消息讓我沮喪極了:夏長寧跑深圳開分公司去了。
「福生,我聽說好像是夏長寧的那個……逸塵和她兒子不習慣我們這裡,水土不服。而且她兒子和外公外婆相處習慣了……哎,福生,你別哭,別哭啊!」
聽到這個消息,我彷彿才意識到是真的,夏長寧不是我的了,他不再是黏在寧福生身後生拉活扯要她做女朋友的那個人了。他說三年後讓我給他一個答案,可是等不到三年,他的答案已經出來了。
那天晚上我打完電話走到操場,就跑了起來。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總之累了回宿舍倒頭就睡。
第二天晚上我又去跑步,我想有個好睡眠。幾天下來,肌肉的酸疼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鍛煉後的舒服。
夏長寧說我身體太差,說以後跟著他去跑步。可是,他一次也沒帶過我去跑步!我跑得很矯健,呼嘯的風,夜晚寧靜的操場很適合我獨處的心境。
沒想到,有一天有個男生追上我和我搭訕:「你哪個院的?」
我瞟他一眼,一個朝氣蓬勃的孩子!「人文學院!」
「我是學生會體育部的馬騰越,我看你跑了很久了。對了,今年校運動會你報個名吧?」
新鮮!我從小到大也參加運動會,不過永遠是場外拉拉隊的一員,從沒上過場。不知道為什麼,我這時特別想熱鬧,想參加活動,想打發空閑的時間。我竟然答應了。
研究生對運動會向來參與性不強,積極性不高,人文學院在女子田徑上更是弱項。我是唯一一個人文學院的女研究生報田徑的,還是三千米,整個學院的學姐、學妹、師兄、師弟們全跑來給我加油。
特別引人矚目的人不是我,是人文學院的女生。學校里常傳人文學院的女生最矜持、最驕傲,幾時見過她們集中在一起發瘋?其他學院的人可能覺得我的名字好玩吧,也就跟著喊。一時之間,鋪天蓋地的「寧福生」三個字響徹校園。
恍惚中,我聽到夏長寧喊我:「福生!」
他喊我的聲音與眾不同,可能他在北方待了八年,那個「生」字帶著濃重的北方腔,像喊條小狗的名字。我望著終點跑得精神恍惚。
「啊!啊!福生!你太棒啦!」室友橙多跑過來,細心地扶著我慢走,忍不住眉飛色舞,「創紀錄了,福生!人文學院有史以來從來沒拿過田徑三千米獎牌,你居然跑了第二名!你真是太棒了!」
慢走一會兒,我才緩過勁來,小口喝著水。馬騰越笑眯眯地跑過來直誇我:「哎,福生,剛才你們院領導還誇你來著。你真行啊!沒看出來,你這麼瘦小的個子,居然扛得下三千米!」
我還在喘粗氣,要是有人背我回宿舍就好了。
馬騰越走在我身邊笑著說:「我說,我觀察寧福生很久了。三個月,風雨無阻,一個人在操場跑。我算了下,三千米肯定能挺下來。」
我馬上想起晚上在操場上跑著時不時會蹲下來哭,哭完再慢慢走回去的情景。而這個人則告訴我,他居然觀察了我三個月!我白了他一眼,說:「馬部長怎麼不報男子五千米呢?三個月,風雨無阻,五千米肯定能扛下來。」
馬騰越嘿嘿直笑,「籃球、足球還成,五千米我不行。我都是和女朋友在操場聊天呢!」
我假笑一聲說:「失陪!」
無語至極。
後悔至極!
我怎麼就答應跑三千米了呢?
校運動會後,我的知名度大大提高,以至於讓程子恆都認得我了。
程子恆攻讀法律博士,據說是本科直接保送碩博連讀的高才生。
一個人從七歲起到二十八歲都在學校里度過,不用大腦也能想像出,這是多麼書生氣的一個人。
偏偏他不僅是法律系的一辯,還是學校的最佳辯手。據說他參加過幾屆全國大學生辯論賽,用才思敏捷形容他一點兒也不為過。
而這個人就和我在離操揚不遠的小賣部認識了。
起因是一根奶油煮玉米。
我和他幾乎是同時對老闆說:「一個玉米!」
照常理,我要了,他當然就該退讓。我是女士,這個道理很明顯。
而程子恆卻說的是:「我每天這個時候都來,老闆是給我留的。」
我看向老闆,他嘿嘿笑著不回答。看樣子是給他留的,但又顧及我的一個女孩子,就嘿嘿一笑了。
那天我不知道哪來的火氣,大概是長期鬱結在心得不到舒展吧!我拿起了那根玉米對程子恆說:「你付了錢嗎?」
他一怔,「我每天都來。我只是告訴你這件事,我沒說……一定要。」
最後三個字化成很低沉的聲音,像是一聲嘆息,嘆息我在他話沒說完時咬了一口玉米。
「多謝了!」我笑呵呵地道謝,把錢遞給老闆說,「麻煩明天這個時候多留一個。」
「寧福生,你一點兒也不像讀研的人,倒像是才進大學校門的新生。」
我啃著玉米仔細打量他。程子恆沒有戴眼鏡,白凈的皮膚,瘦高個子,還有清爽的小平頭。看在小平頭的分上,我和他說話:「你是誰?你認識我?」
「認識,學校運動會看到你們院的老師歡欣鼓舞,說人文學院破紀錄拿了女子三千米第二名!就是你吧?」
「你是系裡的嗎?」
他笑笑說:「我叫程子恆,法學院的。」
我說了聲「再見」就走了。我不關心誰是大名鼎鼎的程子恆,雖然室友橙多也是他的崇拜者之一。
老闆的煮玉米一般在晚上八點就賣完了,那天我是晚上十點半跑完步經過的時候被香氣所吸引,那根玉米讓我認識了程子恆。接著一連兩天我跑完步去買玉米時都遇到了程子恆,然後各持一根玉米邊啃邊聊邊走回去。
我告訴了室友橙多——她是以酷愛喝鮮橙多而得名。她便決定明晚的玉米由她去買了。
橙多是攻讀中國現當代文學的。她拿著根啃光了的玉米芯子做遊離夢幻狀飄回來,滿嘴淫詩:「我想我是醉了,醉倒在與你唇齒相依的芬芳中……」
「那根竹竿子有這麼大魔力?」我不以為然。
在經歷了俊眉星目的丁越、氣宇軒昂的夏長寧之後,程子恆只能算是白馬蹄下的狗尾巴草。
橙多和我同歲,是本校本科考上來的。她對程子恆的仰慕據說能追溯到大一時期。
她興奮地對我說:「福生,程子恆錢途無量,就算他留校任教也會是個有錢人!他本人又不木訥,是上上結婚人選!」
我不為所動,繼續寫我的博客玩。
橙多幽幽地嘆了口氣,「我是不當滅絕師太的,等我研究生畢業就二十七了,我得趁著這三年找個好男人!最佳戀愛地點就是學校,出了校門這歲數只能去相親了,那就遇到誰是誰了!」
我便不可自抑地想起了那場可笑的相親,還有夏長寧。思念洶湧而至,我想也沒想就拿起手機對橙多說:「我出去買點兒東西,一會兒就回來。」
走到樓下,我站在樹下猶豫了會兒,究竟打不打電話給夏長寧?
如果,他娶了逸塵,我也就斷了這個念頭,好好地把握我的三年。忍不住心酸,我多希望他是在開玩笑、在玩手段,非逼得我低頭說愛他不可。
記憶中的夏長寧是打不死的小強,是永遠黏著寧福生的流氓。原來,真的沒有誰能等著誰。
思緒間,我已按下了鍵。鈴聲一響,我就希望夏長寧接不到這個電話,又盼著這鈴聲能一直響下去,每響一聲,似乎我就變得更平靜。
而他的聲音意外闖了進來,「福生?你好嗎?」
「……還好。」
「適應江南的氣候了嗎?」
「嗯。」
夏長寧輕聲笑了,「我以為你連朋友都不和我做了,完全成陌生人了。我不打電話來,你就學不會主動?福生,你是想我了嗎?」
我躊躇著還沒回答,旁邊有個聲音喊我:「福生!」
我順著聲音看過去,竟然是程子恆。這麼晚了,還沒啃完玉米回宿舍?橙多的玉米早就啃得只剩個芯子,喜滋滋地拿回來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