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時悠悠然陪著馮曦吃飯、聊天,腦子裡卻又卻無時無刻不在想著該怎麼辦。家裡明天就要見田大偉和照片。是任由事情發展,以不變應萬變,還是提前下手,打通家裡這一關,釜底抽薪,叫那些歪門邪道沒有使力的地方?
他突然想到,父親見田大偉要是被馮曦知道了,她會怎麼想?這不是硬生生地在她和父母之間生出一道荊棘籬笆?如果她嫁給他,她也會是他的家人。孟時覺得將來自己的下場只有一個:風箱里的耗子——兩頭受氣。
這個結果不是孟時樂於見到的。他是獨子,不想將來父母因為他的婚姻傷心。他終究還是希望父母能夠忽略掉馮曦離過婚的情況,接受她這個人。
整個思考過程他始終壓在心裡,沒有讓馮曦覺察到半分。對此孟時有點兒歉疚,他對馮曦的要求是坦白從寬,共同商量。而他自己打定了主意瞞她的事,他不會吐露半個字。在孟時看來,這不是對馮曦的欺瞞,而是男人該有的擔當與責任。
他背著馮曦打電話回家,希望父母打消見田大偉的念頭,結果電話里父子倆就杠上了。
「你怎麼知道我要請他來家裡坐坐?」
孟時沒好氣地說:「昨天去他家聽他炫耀來著。爸,你這樣做不是叫馮曦難堪嗎?」
孟瑞成不溫不火地說:「我又沒單請他,我請的是他們局長和兩位書法家。田大偉不過列席罷了。。她若沒什麼,又怕什麼呢?」
她本來是沒什麼,但那些照片會有什麼,只不過送去的人是田大偉。
他壓著火氣,儘可能婉轉地對父親說:「做任何事留點兒餘地好。要是我和她成了,將來她知道這事,她心裡會沒有芥蒂?」
孟時想得甚好,孟瑞成卻冰冷而生硬地回答他,「我從來沒想過這件事還要留餘地!我就沒想過你會娶個二婚女人給我當兒媳!阿時,你現在走火人魔,我見她前夫了解情況就是要你清醒一點兒!」
「我很清醒!」
孟瑞成直接把電話掛了。意思不言而喻,他認定孟時現在沒有了眼睛,看不清馮曦的真面目,沒有了頭腦,判斷不出馮曦是否真的適合他。
孟時看著電話冷笑,在屋子裡轉了一圈,又給馮曦打了個電話。他要速戰速決,儘快進入新同居時代。
馮曦剛開始猶豫不決,租的一居室雖然小,住了幾個月也住熟了,好不容易布置出來的地方要捨棄,她有些捨不得。
再捨不得也要舍,孟時下定決心軟磨硬泡。用他的話說,他倆已經捅破那層紙了,何必分開住著。馮曦想了想,覺得同居沒什麼不好,住在一起更了解彼此的生活習慣,房租還能省一大筆。
孟時的窩是兩居,自然比馮曦租的一居室寬敞,於是第二天馮曦就動手打包搬家。
搬完東西再收拾,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馮曦樂此不疲地重新布置新窩。孟時笑著幫忙歸置,手機開成震動放褲兜里等消息。他沒說服父親就啟用了備用方案,簡單把情況告訴了小姨。如他所想的一模一樣,脾氣火暴的謝醫生拍桌子罵了頓田大偉後,自告奮勇回家當密探。
孟瑞成當然要了解孟時女友的情況。兩天後,馮曦的大致情況就傳到了他的書房電腦里。孟瑞成這天沒有出過書房,晚上把秦叔單獨叫了進去。
秦叔記得,在很多年前,孟時爺爺還在的時候,孟家書房裡有過這樣緊張嚴肅的氣氛。那天晚上,秋風肅殺,孟時母親到耳房守著門。他、孟時爺爺和孟瑞成三人在書房裡商議著孟家的藏品是該上交還是該私藏起來。
孟時爺爺猶像再三,把最珍貴的藏品託付給了他。他對秦叔說:「孟家沒有一件藏品是應付得過去的,這樣以防萬一。」
他還是沒有料到紅小兵破四舊的熱情。當一尊清代木雕滴水觀音被砸得四分五裂時,孟時爺爺差點兒暈過去。唯一讓老爺子欣慰的是,最具價值的東西都被秦敘運進了筆架山中,連孟瑞成都不知道具體地址。
今晚的孟瑞成憂心忡忡,讓秦叔看到了孟時爺爺當年的模樣。他和孟瑞成年紀只相差五歲,亦仆亦友亦兄。秦叔輕笑了聲說:「老太爺在的時候,再人的風浪都能挺過去。」
孟瑞成盯著電腦上馮曦的照片回了他一句:「富不過三代,我是怕孟家毀在阿時手中。這個女人是離過婚的,完全可能是沖著孟家的家業來的!」
秦叔沉思了會兒,說,「阿時並不完全了解孟家的產業。他被那個女人迷住也說不出什麼來。我看,也不一定。」
孟瑞成的腦子清醒了點兒。他仍對馮曦離過婚的情況不滿,「就算不是,她也是離過婚的。離過一次就有可能離第二次。」
「阿時的眼光未必會差。」
孟瑞成負著雙手像困獸一般在屋裡亂竄。孟時的性格他知道,他回頭時心裡已經拿定了主意,「天下好女子多得是,他為什麼偏要找個二婚女人?」
秦叔沒有再說話,輕嘆口氣。他也不同意孟時找個二婚女人。
一晚商議之後,孟瑞成決定下一盤棋。
蓬廬難得地打開了兩扇黑漆大門。
大門後是個小小的門廳,左右各有一間耳房。再往裡,立著扇紫檀精雕照壁,中間平滑如鏡,反射著潭水般的幽光,邊緣雕有雙龍相護。繞過照壁,是排依著院牆而建的長廊,順著褐色的長廊往前,天井出現在眼前。
四四方方的天井中安放著兩口圓形青石缸,睡蓮小小的圓形葉子貼浮於水面,兩朵紫紅色的蓮花靜靜開放。天井一側種著棵高大的海棠。枝幹虯結,綠葉婆姿,篩出一地陽光斑駁的影子。
暗青色的苔鮮散發出時光倒流的嘆息,與安靜的光影,白玉盆中扶疏的蘭花細莖一起描繪出老宅子特有的氣息。
中堂八扇雕花木門全打開了,亮出正中央的几案。案上左首青瓷花瓶中插著孔雀翎,下方一隻大瓷缽中插著幾軸字畫。牆上一幅《猛虎下山圖》並左右兩條長軸書法。堂中左右擺著兩排高背鑲大理石木椅,細看之下可以發現,每一塊大理石紋都是天然形成的水墨畫。
孟瑞成和孟時母親收拾停當,坐在中堂與四位客人寒暄。
局長久久凝視那幅《猛虎下山圖》,涼詫之情溢於言表。
蓬廬中堂懸掛著的《猛虎下山圖》落款與印鑒是張大千。張大千的兄長善畫虎,張大千名氣大,為了尊垂兄長他輕易不畫虎,所以張大千的虎圖異常珍貴。許多收藏愛好者對孟家的敬仰就起於懸掛於蓬廬中堂的這幅《猛虎下山圖》。孟家隨隨便便地掛在牆上,換了別人,早放在保險柜里了。
局長脫口而出,「不怕招賊啊?」
孟瑞成淡笑,「複製品,小兒拙作。」
田大偉倒吸一口涼氣,孟時還有這手藝?局長與兩位書法家已贊出聲來,「家學淵源,不同凡響。」
孟瑞成捧著紫砂小茶壺搖頭嘆息,「要像小田這樣有個單位才好。阿時沒有單位,總要有一技傍身,否則孟家的這座宅子遲早讓他敗了去。」
田大偉趕緊謙虛地說:「孟老不說,還真不知道是幅複製品。孟家家學淵源,我拍馬也及不上。」
你是比不上,但他卻喜歡上你的前妻,孟瑞成想到這層就惱怒。他的兒子居然喜歡上這種男人的女人!他雲淡風輕地請大家人席,再不提孟時。
離開中堂時,孟瑞成看到田大偉留在椅子上的黑色夾包,他笑了笑。
謝醫生進家門的時候看到秦叔眼裡的驚詫。她特意穿了身旗袍,收拾得端莊素雅。她抿嘴一笑,道:「怎麼,我回來不歡迎?」
「家中有客,老爺今天很高興。」秦叔淡笑了笑,繼續坐在門廳里的竹凳上看書,喝茶。
謝醫生湊近秦叔,說:「我知道,姐夫請的是個混賬王八蛋。他想栽贓陷害,還要看我準不準!」
秦叔放下書,探究地看了眼謝醫生,微微一笑說:「我有東西給你看,謝小姐請隨我來。」
謝醫生不疑有他,好奇地跟著秦叔進門房。秦叔回身掩好房門,神情一變,道:「謝小姐,今日之事不容你摻和。老秦無禮了!」
他出手如風,謝醫生一聲沒吭就被他打暈一了過去。秦叔拍了拍手,道:「我也是為了阿時好。」
他出了耳房鎖上門,當沒事發生似的看書,喝茶。
席間融融,幾位愛好書法的人話題一致。田大偉好奇地觀察著孟家,殷勤地作陪。酒過三巡,孟瑞成請大家去後院品賞書法。
涼亭外的園子里另擺放了大書桌與文房四寶,位置選在陰涼的檐下。
局長意外又多認識了兩位書法名家,心裡高興,慨然提筆請幾位指教。一幅字寫下來,孟瑞成贊了個「好」字,另兩位書法家也紛紛附和,局長笑逐顏開。
田大偉站著觀賞,孟瑞成笑道:「小田對書法愛好嗎?」
他愣了愣,擺手道:「慚愧,我喜歡但是不懂,能隨我們局長來開眼界已受益良多。」
兩位請來的書法家早受孟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