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讓我說愛你

杜蕾坐在酒吧里,這裡臨近江邊,是她最愛來的地方。從那晚和張林山通宵喝酒之後,有很多時候她都會一個人來。酒吧在十點之前生意清淡,杜蕾常在這個時候來,要一瓶啤酒,坐在那個位置慢慢地喝。

她回想著張林山的動作,微笑,說的話。那是她的初吻。這個地方最初是甜蜜的回憶,現在是感傷的記憶。

「小蕾。」

杜蕾閉上眼,千百次她懷著最浪漫的夢,希望有一天能在這裡與張林山不期而遇。但從來也沒有。慢慢地她明白了,男人是不可能像女人一樣有這種美麗的想法,尤其是張林山這樣的成熟男人。

他可以照顧她,關心她,帶給她激情和迷戀。可是他和大多數男人一樣,不可能再像毛頭小夥子痴痴地做太多不切實際的事情。

此時聽到他的聲音怎能不讓杜蕾感嘆。是什麼情況讓他找到這裡?

張林山凝望著杜蕾,乍見的驚喜轉眼又被心酸代替。偶然走到這裡,下意識地想進來喝一杯,就看到了她。

回來後,他從來沒去找過她,重心和時間都花在了慧安身上。他的生活里多出了一種活潑的喜色,家人、同事、朋友每一個人都喜笑顏開地向他賀喜。

慧安溫柔地、細細碎碎地準備各種孩子的東西,看書、去醫院,學到一樣知識就嚴格地執行。而他,居然也不再嫌她煩。聽她一遍遍地說有關孩子的各種話題,慧安臉上有一種光,讓張林山想起聖母瑪利亞。

將為人父的喜悅充實了他的生活,一下班就迫不及待地回家,慧安取笑他,「你當孩子會見風長啊?」

他還是樂。

慧安要卧床保胎三個月,林山接來了她的爸媽同住。他們知道張林山忙,就把家裡的事全攬下來了。然後張林山的父母時不時也會來,家裡隨時都有人在忙碌,所有的人都圍著即將出生的孩子忙活。

這種家庭的氣氛讓張林山恍惚地覺得,這才是生活。

兩個月了,秋天的氣息悄然來臨。慧安眉目如畫,嬌憨神情中帶著少婦特有的甜美。她會撒嬌地說成天躺在床上不好玩,要他陪著聊天。她會安靜地聽他說最近看到的事情,逐漸地他也會告訴她單位的事,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慧安卻聽得入神,然後用一種崇拜的眼神看著他。

晚上,慧安一改從前,總要他抱著睡。她蜷在他懷裡,手自然地護著小腹。慧安常會輕聲說:「要是兒子就好了,長大了和你一樣,也是個好男人。」

張林山聽了,心就一陣緊似一陣。

慧安也會在半夜哭醒,扯著他囔:「林山,孩子……我怕!」

張林山覺得她也就是個孩子,離不開他的孩子。

他站在杜蕾面前,她的下巴尖尖地突出,一張臉小得嚇人,那雙杏眼越發的大。杜蕾睜開眼,張林山的心就又被狠狠地扭了一把,酸疼得要滴出淚來。她那是什麼眼神呢?驚喜、懷疑、恐慌、悲傷……然後他看到她的眼睛微微地朦朧。

張林山走過去,坐在老位置上,手輕輕地覆在她的手上。

杜蕾輕輕笑了,反手握住他的手,「要喝一杯么?還是就坐會兒?」

張林山要了瓶啤酒。

「不要喝多,回去慧安會知道你喝酒了。」

「今天我們不提她好嗎?」

「不提么?」杜蕾微晃著腦袋,「不提。林山,怎麼辦呢?是要我離開嗎?我當然會離開……啊!」

張林山站起身拖著她的手往外走。

杜蕾沒再吭聲,兩人一直回到她的住處。

張林山進門就吻她,杜蕾閉上眼配合著他。她想,最後一次,這是最後一次。

「小蕾,蕾……」張林山一遍遍地吻著她,低聲喊著她。

杜蕾沒有回答,她的慌亂大過他。這一個多月她度日如年,張林山忙得腳不沾地,她不過見過他一次,別的就是簡訊和電話,這讓她情不自禁地想到,她就要失去他了,淚水涔涔而下。

「別哭,」張林山憐惜地拭去她的淚,「等孩子生下來,我,我再離婚好不好?」

杜蕾猛然抬頭,抬起滿是淚痕的臉,不相信地看著張林山,難過地搖頭,「你,你怎麼好……這不是讓你為難……」她哭了起來。生下孩子再離婚,她想起了母親,想起了父親和母親的分離。

她還小時,聽到母親憤恨地罵父親:「你還要怎樣?我對你這樣好,你還想怎樣。」

父親只是疲倦地說:「你不會懂。」

杜蕾彷彿看到了慧安,她也如母親一樣,對張林山這麼好,可是慧安不懂他。可是她又怎麼忍心……

堯雨的話又在耳邊響起,是啊,欣賞,她和張林山真的是互相欣賞,再相知相愛,可是又能怎樣呢?

「你走吧,林山,我不是慧安,我不是需要你哄的孩子!」杜蕾也不知道結局。她放不下手,可是孩子,她幾乎覺得是她攀不過去的高山。

「不,我不走,有孩子,我很高興,可是,我愛你,小蕾。我知道,你明裡堅強,其實更需要我哄著寵著,我是真的愛你!」張林山摟緊了杜蕾,他放不開手。

他是這麼喜歡孩子的人啊!杜蕾抱住張林山,放聲大哭,「我心裡慌,林山,心裡空蕩蕩的。我不知道怎麼辦,告訴我怎麼辦,林山,怎麼辦?!」

張林山輕撫著她,沒有動,「小蕾,你冷靜點。」

「我怎麼冷靜?!我怎麼辦?那是你的孩子,你那麼愛孩子,我怎麼忍心。我捨不得你!」杜蕾大吼出來。她從沒在張林山面前發過火,她一直是體貼的、善解人意的。

張林山只能緊緊地抱住她,迭聲說:「我不好,是我不好,我不好……」

能說什麼呢?如果慧安沒有孩子,張林山知道會傷害慧安,可他還是會提出離婚。他有野心,對生活、對未來,有大好的規劃和夢想,這樣下去會更難過。況且,他已經愛上了杜蕾,覺得她才是最適合他的人,最了解他的人。然而,孩子,意味著責任,意味著多一重束縛。他已經三十七歲,馬上就過三十八歲生日,快四十的男人,讓他怎麼去拒絕孩子的誘惑。張林山捨不得杜蕾,捨不得和她在一起激情四溢的時光。他也放不下慧安,放不下慧安肚子里他盼望已久的孩子。

杜蕾一個人坐在他們那晚喝酒的酒吧,老位子,一身落寞蕭索。她甚至對他突然地到來,對突然看到了他,感到吃驚難以置信。

她的情深,已不言而喻。

張林山幾乎做出了決定,「慧安要這個孩子,生下來我養。她不要,就去醫院做手術。小蕾,什麼也擋不住我們。哪怕,哪怕不要孩子,我也不想和你分開。」

杜蕾瞪大了雙眼,熱淚奔流,她摟住了張林山,他是這樣愛她!她似乎看到她有了一個家,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家。有一個愛她的丈夫,有一個溫馨甜蜜的家!杜蕾渾身顫抖,她終於得到了嗎?

然而,這晚張林山回到家時,看到家裡喜氣洋洋,慧安坐在沙發上嬌柔地沖他笑,「林山,爸媽在給孩子取名呢,你快來瞧瞧,叫什麼好。」

張林山看著高高興興的一家人,順從地走過去。茶几上寫滿了兩頁紙的名字。他父親樂呵呵地說:「山子,聽說還要以筆畫取名,要算過才好,咱們先瞧瞧,生下來再拿去算!」

他心裡一酸,父親已經七十歲,終於抱孫子了。這孩子無論如何也得生下來。他看了眼慧安,慧安的一張臉上蒙著層紅暈,嬌羞無限,眼睛水汪汪地看著他。他低下頭,不忍再看。

晚上,慧安又窩進了他懷裡,咯咯笑著說:「林山,還記得我們認識的時候嗎?我那時想,你真高大,一眼看上去就很有安全感。你一定會是個好丈夫、好父親。林山,我覺得幸福……」

幸福?張林山想起杜蕾帶雨梨花似的凄美。他多想讓那張美麗的容顏多一點笑容,像在B市山上一樣,沒有了束縛,走在陽光下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想什麼呢?」慧安只問了一句,手就摟了上來,「林山,我總是做噩夢,夢到孩子不對了,你遷怒於我,你不要我了。」說話間慧安的淚已流了下來。

張林山慌了,習慣性地哄她:「怎麼會,不會的,好好睡,乖,我守著你,守著,我們的孩子。」

慧安滿足地睡去。張林山真想狠狠給自己一耳光,才下的決定瞬間就被慧安擊潰了。

他等著慧安睡著了,下了床,走到陽台上吸煙。

「山子,你別吸煙了,慧安聞不得二手煙。」母親在身後提醒他。

「知道,我今晚睡沙發。」張林山煩躁不安。他深深嘆息,離婚真的難,人如果可以不善良,可以不顧道義,只管自己的喜惡會是多麼輕鬆。轉眼他又否定了這樣的看法。人可以不善良,卻一定要有道義。連自己盼望了許久的孩子都能放棄,還是人嗎?

愛情,可遇不可求,遇著了也不一定能得到。

他掐滅了煙,抱了條毯子睡在了沙發上。就這樣和慧安和孩子平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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